《注意,这个是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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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亚麻窗帘,在我盖着的羊毛毯上投下浅淡的光斑时,我就闻到了熟悉的洋甘菊香露的味道,还有熨烫平整的亚麻布料特有的干爽气息。
我翻了个身,后背还带着昨天在溪水里泡了一下午的轻微酸胀,眼都没睁,就习惯性地往床边抬了抬胳膊,嘴里懒洋洋地嘟囔:“威尔,先别拉窗帘,再让我眯五分钟。”
昨天我趁老管家不注意,偷偷溜去了郊外的林子里。那条小溪的水凉丝丝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我带着猎犬莫代在水里玩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怕管家念叨我贪玩,我特意从马房的后门溜回卧室,沾床就睡了过去,连猎靴都没来得及脱,还是威尔轻手轻脚替我脱的。
耳边传来威尔低低的应声,和往常一样恭敬,却好像多了点我说不清的滞涩。他没拉窗帘,只轻轻扶着我坐起身,把叠得方方正正的晨衣展开,替我往袖子里套。
我懒洋洋地靠着床头,眯着眼看他,忍不住笑:“今天怎么这么郑重?是不是我昨天偷偷去游泳的事被管家先生知道了,你要挨骂,就先拿我开涮?”
威尔没笑,垂着眼替我扣晨衣上的贝壳扣。他的指尖平时稳得很,替我系骑马装的绑带从来不会出错,今天却抖了一下,扣错了一次扣眼。
我更觉得好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慌什么?就算管家先生知道了,我替你担着。大不了我今天不去骑马了,在书房抄两遍书,他总不会再说什么了。”
威尔终于抬了眼,我才看见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他替我理平晨衣的下摆,后退半步,对着我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标准的礼,声音哑得厉害:“殿下,这是我最后一次为您更衣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去拉他:“你说什么胡话呢?什么最后一次?威尔,你是不是跟厨房的他们串通好了,要逗我玩?是不是我昨天没带你们去游泳,你们闹脾气了?”
我这辈子从生下来,就是威尔陪着我。他比我大十岁,从我记事起,就是他替我穿衣,陪我骑马,教我射箭,别说离开我了,连我出一趟门,他都要提前三天把东西收拾妥当,怎么可能说什么最后一次。
肯定是他们串通好了搞恶作剧。以前我生日的时候,他们也演过这么一出,假装把我的猎弓藏起来了,急得我团团转,最后才笑着拿出来给我当生日礼物。
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蹦蹦跳跳地走到洗漱台边。银托盘里早就摆好了温热的洗脸巾,挤好了薄荷洁齿膏的牙刷,还有我惯用的牛角梳,都摆得整整齐齐。两个女仆站在旁边,对着我屈膝行礼,动作优雅得和往常一模一样,可她们也红着眼,不敢抬头看我。
我一边洗脸,一边笑着跟她们说:“你们今天一个个都怎么了?都跟威尔学坏了,要一起逗我是不是?我可告诉你们,我不上当。”
她们没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我擦了脸,连头发都没梳,就兴冲冲地往餐厅跑。往常这个时候,老管家早就站在餐厅门口等我了,早餐的香气能飘满整个走廊。
果然,刚走到餐厅门口,我就闻到了烤麦饼的焦香,还有蜂蜜和奶油的甜香,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浓。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餐桌上摆的是祖上传下来的那套银餐具,只有每年的国宴,还有我生日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用。桌上的早餐丰盛得离谱,我最爱吃的蜂蜜烤麦饼摆在最中间,旁边是鲜榨的树莓汁,还有我昨天带回来的野兔做的肉派,连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只有生日才会做的奶油浆果挞,都安安静静地放在银盘里。
老管家站在长桌旁,背对着我。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我长大,从我父亲还在的时候,就一直在王宫了,头发早就白了大半,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就算我闯了祸,也只会无奈地摇摇头,从来不会真的骂我。
可今天,他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对着我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我只有在父亲的国葬上,才见过的、最郑重的王室叩拜礼。
“管家先生!”我赶紧跑过去扶他,哭笑不得,“你们今天到底怎么了?威尔说最后一次替我更衣,你又行这么大的礼,是不是我昨天偷偷去游泳,真的惹你们生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下次我一定带你们一起去,绝不偷偷溜出去了。”
老管家直起身,扶着我走到主位旁,替我拉开了椅子——那是我父亲生前坐的位置,我从来没坐过。
“殿下,请入座。”他的声音很平稳,可我听得出,里面藏着我听不懂的疲惫和难过。
我愣愣地坐下,看着他拿起银质餐刀,替我切下一块麦饼,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里,动作和往常一模一样,郑重又优雅。
“殿下,”他放下餐刀,站在我旁边,声音很轻,“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为您准备王室早餐了。”
我手里的叉子哐当一声掉在了盘子里,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叉着腰看着他:“管家先生!你们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不就是昨天我偷偷跑出去游泳,没跟你们说吗?至于这么大阵仗逗我吗?我都认错了!”
我真的觉得他们在开玩笑。
我们的公国很小,小到从王宫的塔楼望出去,一眼就能看到国境线的界碑。从我记事起,我们就是别的大国的附庸国,父亲还在的时候,我们是第四帝国的附庸,后来第四帝国败了,我们就成了亚里克帝国的附庸国。
对我来说,这些都没什么区别。日子还是照样过,每天骑马打猎,去溪水里游泳,仆人们照样替我更衣,给我做爱吃的麦饼,老管家照样帮我打理那些我听不懂的国事,从来没什么变化。
不就是又签了什么协议吗?以前父亲也签过好多回,怎么这次就成最后一次了?肯定是他们串通好了,要逗我玩。
老管家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了,像是怕吓到我一样,一字一句地说:“殿下,昨天您去郊外游泳的时候,亚里克帝国的重甲军团,已经跨过了国境线。”
我眨了眨眼,哦了一声,没太当回事。以前也有别的国家的士兵路过国境,老管家都会处理好的。
“我们的士兵太少了,城里的民众也不想打仗,大家象征性地拦了一下,就放下了武器。”老管家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王室摄政的名义,和帝国的专员签了投降协议。从今日起,公国正式并入帝国版图,成为帝国南境的专员辖区。”
我还是没听懂,歪着头问他:“专员辖区是什么?和以前我们当附庸国的时候,不一样吗?”
老管家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殿下,不一样了。王室的头衔被废除了,王宫和所有的王室属地,都要收归帝国所有。我们这些王室侍从,接到了帝国的命令,日出之后,必须全部离开王宫,不能再留在您身边了。”
我终于有点笑不出来了,心里莫名地有点慌,可还是不愿意相信,皱着眉跟他说:“不可能,他们凭什么赶你们走?我是这里的王子,我说了算,你们不许走。”
“殿下,没用的。”老管家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压抑的哽咽,“我们赶在天亮之前,替您做完了最后一次侍奉。替您更衣,为您准备早餐,把马房里您的小马喂得饱饱的,把王宫的每一个角落,都收拾成您最习惯的样子。”
他的话音刚落,威尔、所有的女仆、厨师、马夫、园丁,所有我从小到大都熟悉的人,都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餐厅,站在长桌的两侧。
他们对着我,齐齐弯下腰,行了一个最标准、最郑重的王室叩拜礼。动作优雅得体,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点失态,就像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们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头垂得很低,我看不见他们的脸,只看到有几个女仆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你们……你们别闹了行不行?”我终于慌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都有点抖,“我不闹了,我以后再也不偷偷去游泳了,我好好待在王宫里,你们别这样好不好?”
没有人说话。
老管家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我看不懂的难过和不舍。他再次对着我深深躬身,然后转身,带着所有人,脚步整齐地、安静地走出了餐厅,走出了这栋他们侍奉了一辈子的王宫。
没有回头,没有喧闹,只留下满桌还冒着热气的早餐,还有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的我。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们回来,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我还是固执地觉得,他们在跟我开玩笑,说不定等会儿,他们就会笑着从门外走进来,跟我说“殿下,我们骗你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沉重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盔甲碰撞的闷响,带着陌生的、冰冷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远处的旷野尽头,也传来一声悠长的、带着钢铁与齿轮轰鸣的汽笛声。我去年听商队说起过,那是蒸汽火车的声音,那个会冒着白烟的庞然大物,正沿着铁轨,跑遍整个大陆。
王宫的大门被推开了,冰冷的风灌了进来,吹得我脸上发凉。
我抬起头,就看见几个穿着深灰色厚呢子军装、披着附魔重甲的士兵,迈着步子走进了餐厅。他们手里握着淬着寒光的长矛,肩章上印着那个我只在父亲的外交文件上见过的、盘踞着巨熊的纹章。
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冰冷的,陌生的,没有一点温度。
手里的餐叉,终于从我的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响声。
原来他们没有开玩笑。
原来我昨天在溪水里玩水的时候,我的国家,就已经没了。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