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海面切成两半。

一半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一半是银的，碎成千万片鳞甲的光。

她从那一半银光里跃出来。

鱼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尾鳍上缀着的鳞片簌簌抖动，像有人在暗夜里抖开一匹缀满星辰的绸缎。月光穿透那些半透明的鳞，照出底下隐约的肌肤——白的，不是鱼腹那种白，是月光本身那种白。

一秒。两秒。

她在空中停留了两秒。

风从海面吹过来，咸的，湿的，带着深海才有的腥甜。她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瞳孔里倒映着岸边的灯火——那些光点连成一片，亮得刺眼，亮得陌生，亮得像另一个世界。

然后她开始坠落。

不是落回海里。

是落在礁石上。

礁石比海面高出三丈。三丈的距离，足够一条鱼变成一个人。

她落在礁石最边缘的那一块上，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整具身体。皮肤擦过粗糙的岩石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趴在那里，很久没动。

鱼尾不见了。

两条腿蜷在身下，细的，白的，脚踝处还残留着最后几片鳞——透明的，薄得像蝉翼，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消失，融进皮肤里，一点痕迹都不剩。

她动了动脚趾。

十根脚趾，每一根都能动。

她又动了动膝盖。

能弯。

她撑着礁石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腿。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大腿外侧的皮肤。温的，软的，跟她尾巴上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原来……”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得像沙子。

原来这就是走路的感觉。

她扶着礁石站起来。膝盖打颤，脚踝发软，整个身体都在往下坠。她踉跄了一步，两步，第三步踩空，整个人从礁石上滚下去，摔进礁石与礁石之间的缝隙里。

海水漫上来，漫过她的小腿，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大腿根部。

她闭上眼睛。

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被包裹的、被托举的、被拥抱的感觉。每一寸皮肤都在欢呼，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渴望着更多、更深、更彻底地沉下去。

但海水只漫到腰际就停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被困在礁石的缝隙里，看见远处的海岸线，看见岸上那些比星辰更密集的灯火。

潮水在往后退。

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湿漉漉的空气。

凌晨三点十七分。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拐进海岸公路，车灯切开夜色，在礁石群的方向扫过一道光。

“停。”

开车的人踩下刹车。后座探出七个脑袋，七双眼睛顺着车灯光柱的方向看过去。

礁石上趴着一个人。

白的。很小。一动不动。

“是人吗？”有人问。

“废话，不是人还能是……”

话没说完，那人动了。

她撑着礁石爬起来，踉跄了一步，两步，然后直直地栽下去。七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影消失在礁石缝隙里。

“我操。”

“快下去看看！”

车门被撞开，七道身影争先恐后地往礁石群的方向跑。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跑得最快，跑到一半回头吼了一句：“你们倒是快点啊！”

后面的六个人没人理他。六个人跑出六种姿势，六种速度，但六双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礁石缝隙里那团白乎乎的影子。

潮水退得更远了。

月光照进礁石缝隙，照出她的脸。

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嘴唇发白。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什么东西，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细瘦的轮廓。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第一个到她身边。他蹲下来，伸手想去探她的鼻息，手指刚伸出去，又缩回来。他回头看着身后陆续赶到的六个人，声音有点抖：“活的还是死的？”

没人回答。

七个人围成一圈，七颗脑袋低下去，十四只眼睛盯着她看。

她睁开眼睛。

七个人同时往后跳了一步。

她的眼睛是银蓝色的。不是美瞳那种蓝，是海水最深最深处那种蓝。瞳孔里倒映着七张脸，七张脸都僵着，七张嘴都张着，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她张了张嘴。

“你……你们……”她的声音干得像沙子磨过礁石，“这里是哪儿？”

七个人面面相觑。

站得最靠后的那个往前走了半步，是七个人里看着最稳的那个。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你先别动，你受伤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

膝盖上在流血，小腿上也有几道口子，脚背上划开好长一条，血珠往外渗，在月光下一颗一颗亮着。

“疼吗？”他问。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不疼。是她不知道这个感觉叫疼。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裹住了，只露出两只脚——那两只脚上还在往外渗血珠。

“能走吗？”

她看着他，又看看自己这双从来没走过的腿，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六个人。

六个人六种表情。有皱眉的，有担心的，有好奇的，有盯着她脚看个不停的，还有一个在往后退，嘴里嘟囔着“不会是碰瓷的吧”。

“先带回去，”他说，“总不能再把她扔这儿。”

“带回去？带回咱们那儿？”往后退的那个停住脚步，“马嘉祺你疯了吧，万一她是什么私生……”

“私生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叫马嘉祺的那个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人。她正仰着脸看他，那双银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亮得有点过分。

“能抱吗？”他问。

她没听懂。

他弯下腰，一只手从她后背穿过去，另一只手从膝盖弯穿过去，把她整个抱了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团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泡沫。

剩下六个人跟在后面，七嘴八舌地往车前跑。

“车门车门车门！”

“毯子呢？谁带了毯子？”

“她怎么这么冷啊我靠跟冰块似的！”

“别废话快上车！”

她被放进车后座，七个人挤上来，把她围在中间。毯子盖在她身上，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有人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了盖在她腿上，有人凑过来看她脚上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去医院吧？”

“不能去。”她突然开口。

七个人安静下来，看着她。

“不能去医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干干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我不能……不能碰……”

她没说下去。

车窗外，月光照着退潮后裸露的礁石。那些礁石黑黢黢的，一直延伸到海里。海面上还有银光在闪，碎碎的，像鳞片。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口。

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愈合。

她缩了缩脚，把自己更深地藏进毯子里。

七个人谁都没注意到。

车发动起来，驶离海岸公路。远处的海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后视镜里。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个黑点消失的方向。

手心里攥着一片没来得及褪干净的鳞。

别墅的门被撞开的时候，客厅里的时钟正好指向凌晨四点零七分。

七个人鱼贯而入，最后一个进来的把门带上。玄关的灯亮起来，照出地上长长短短的影子。她被放在沙发上，七个人围着她站成一圈，像七根高低不一的蜡烛。

“现在怎么办？”有人问。

没人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叫马嘉祺的开口了：“先让她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有人指着窗外开始泛白的天边，“马上就天亮了。”

“那就天亮再说。”

他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她已经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都回去睡觉。别吵她。”

六个人站在原地，目送他上楼。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看向沙发上蜷成一团的那个人。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动了动，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做梦。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走吧走吧。”

“明天再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上的门一扇一扇打开又关上。最后一个人离开之前，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了角落里一盏落地灯。

灯光昏黄，照在她身上。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她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身下的沙发软得不像话，她从来没见过那种软。窗外有光透进来，不是月光了，是另一种更亮的光，她从来没见过那种亮。

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这双腿。

动了动脚趾。

能动。

动了动膝盖。

能动。

她撑着沙发站起来，踉跄了一步，两步，第三步扶住了旁边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水，透明的，安静地盛在玻璃杯里。

她看着那杯水。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伸出手，把指尖探进去。

指尖碰到水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但那点触感已经传过来了——不是海水那种咸涩的、托举的感觉，是另一种感觉，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皮肤发紧的感觉。

淡水。

她把手缩回来，盯着那根湿漉漉的指尖。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有鸟在叫，是她从来没听过的声音。空气里没有海的味道，只有一种陌生的、干燥的、让她喉咙发紧的味道。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客厅角落的落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脚背上最后那几片鳞——在灯光下闪了闪，然后彻底消失了。

她看着自己的脚。

那双脚白白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但她知道，那片鳞还攥在她手心里。

她摊开手。

鳞片躺在掌心上，透明的，薄薄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双眼睛从门缝里望出去，望向楼下客厅那个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

看了一会儿，门又悄悄关上了。

走廊尽头，另外几扇门也先后打开又关上。

没人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第一章 深海

第一章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