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剧情5-6（异常）

森林的密度似乎稀疏了一些。小红和小黑这对沉默的姐弟，正一前一后，踩着厚厚的腐殖质，向东南方向跋涉。她们的步伐几乎同步，没有语言交流，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通过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调整方向。这是她们姐弟间的秘密，一种与生俱来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灵感应，让她们在黑暗中也能感知到彼此的方位和大致情绪——恐慌，但更多的是相依为命的坚持。

她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东南方有什么。只是冥冥中，她们选择了这个方向。天色依旧是永恒般的幽暗，只有林间那些自发微光的苔藓和真菌提供着可怜的照明。

空气变得愈发潮湿阴冷。周围的树木形态更加扭曲，树皮上布满了仿佛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苔藓。然后，她们穿出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或者说，更加诡异。

这是一片林间空地，但绝非自然形成。地上整齐地（或者说，曾经整齐地）排列着无数低矮的、形状不规则的灰色石堆，有些上面覆盖着已经风化的、刻着扭曲符号的木牌或骨片。这是一片墓地。规模不大，但弥漫着远比森林更浓重的死寂和……某种黏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空气中甜腻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尘土和难以名状的腐败气味。

“姐……”小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拉了拉小红的衣角。心灵感应里传来清晰的寒意和警惕。

小红点头，示意快走。这片墓地给人的感觉太糟了。

就在她们试图贴着空地边缘，快速绕过这片不祥之地时——

异变陡生。

她们脚下的影子，在周围微光映照下原本只是淡淡的拖影，此刻却突然“活”了过来！影子像是拥有了独立的意志，从地面“站起”，扭曲、拉长，化为两只漆黑的、轮廓模糊的、与她们身形相仿的“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抓向她们自己的脚踝！

“啊！” 两人同时惊叫，那冰冷的、仿佛能吸收所有热量和光线的触感瞬间穿透鞋袜，直刺骨髓。她们想要挣脱，但那影蛇的力量大得惊人，并且如同粘稠的沥青般迅速向上蔓延，缠绕小腿。

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从周围那些坟堆的阴影里，更多的、不规则的黑暗蠕动起来，像是被惊动的潮水，汇聚成一股粘稠的、无声的黑色洪流，朝着她们汹涌扑来！这次不再是“蛇”，而是仿佛有无数张模糊的嘴、无数只无形的眼睛的黑暗本身。

姐弟俩的心灵感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尖锐恐惧。黑暗漫过了她们。皮肤传来一阵强烈的、冰冷的刺痛，然后是一种怪异的麻木感，仿佛那部分的肉体正在失去知觉，被某种冰冷的东西渗透。

空地重归死寂，只有姐妹俩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浑身冰冷颤抖。

“刚……刚才那是什么……”小黑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小红没说话，只是挣扎着坐起，检查自己和妹妹的身体。衣物完好无损，皮肤也没有任何伤口或淤青。但……

她抬起手，借着微光，看到自己手背的皮肤，颜色似乎……变深了。不是晒黑，而是一种均匀的、带着死气的灰暗色调。她猛地看向小黑，妹妹脸上、脖子上裸露的皮肤，也呈现出同样的、不祥的灰色。

“我们的……颜色……”小黑也注意到了，惊恐地摸着自己的脸。

不仅如此，她们还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从骨髓深处渗出的虚弱和寒意，心跳似乎也变得沉重、缓慢了些。喉咙发干，嘴唇有些干裂。最诡异的是，她们看向彼此，看向周围的树木，甚至看向天空那暗淡的微光——色彩感似乎减弱了，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是诅咒……”小红喃喃道，声音干涩，“这片墓地的诅咒……我们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来自看过的恐怖片和民俗传说。

小黑紧紧抱住姐姐的胳膊，身体还在发抖。她们不知道，那瞬间的“黑暗”接触，并非亡灵作祟，而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之一。与“影蚀”相伴的，通常是另一种更深层、更根本的“感染”。

她们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只想尽快逃离这片恐怖的墓地。身体虽然虚弱，但必须离开。

就在她们跌跌撞撞重新走入森林后不久，小红的鼻子突然一热。她下意识地一抹，手指上沾了一片粘稠的、在昏暗光线下呈现为暗沉近黑的红色——不，仔细看，那颜色深得发黑。

几乎是同时，小黑也感到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她用手背擦去，低头一看，是同样的、近乎黑色的血液。

两人对视，眼中充满了更深的恐惧和茫然。皮肤变灰，流黑色的血……这绝不是简单的贫血或受伤。

“是那黑影……它把不干净的东西……弄到我们血里了。” 小红的结论依然停留在“神秘学”层面。

她们成为了灰肤色的、流淌近黑血液的“戎”，但她们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只以为是遭遇了可怕的、无法理解的“巫术”或“诅咒”。而她们与生俱来的心灵感应，在这灰暗的躯体与变异的血液中，是否还能维持，或者……会产生何种新的变化，仍是未知。

她们带着“诅咒”的恐慌和身体的异样，继续向东南方走去，却不知自己正带着这个世界的“印记”，走向更不可测的未知。

…

灰色的皮肤，流着近乎黑色的血，看世界像是隔着一层褪色的毛玻璃。小红和小黑互相搀扶着，在仿佛无穷无尽的森林里跋涉。最初的恐惧和“诅咒”的猜想，在几天毫无变化的灰暗色调和挥之不去的虚弱感中，渐渐被一种麻木的疲惫取代。

但并非所有感觉都变糟了。她们开始察觉到一些……难以言喻的“气氛”。

森林，在她们变异后的感知中，不再是简单的幽暗和危机四伏。当她们静下心来（更多是因为累得不想动），一种朦胧的、弥漫性的“绿色”感觉会浮现在意识里。这不是视觉上的绿色，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底色，一种低语的集合——植物缓慢生长的“意志”，微小生物活动的“窸窣”，水流与岩石的“呢喃”，甚至是一些沉睡或缓慢移动的、更大存在的“呼吸”。这片森林本身，仿佛是一个巨大而迟钝的、泛着绿意的生命体。这种感知模糊而间接，却无比真实。她们与生俱来的心灵感应，似乎微妙地融入了这种环境感知，又或者，是环境的“绿意”反过来渗透了她们的联系，让她们在沉默中也能共享这片森林背景般的“情绪”。她们知道哪里感觉“稠密”得让人不安（或许是强大变异兽的领地），哪里感觉相对“稀薄”和平静。

“去有‘戎’的地方。”有一天，小红在心灵感应里传递了这样的念头。森林的“绿色”虽然能提供模糊指引，但无法提供食物、安全和答案。她们需要文明的火光，哪怕只是微光。

她们开始有意识地朝着“绿色”感觉稀薄、甚至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截然不同的、灰暗、冷硬、带有规律性“杂音” 的方向前进。那感觉，来自遥远的东南方。

几天后，她们终于穿出了森林最茂密的核心区，树木变得稀疏，出现了被踩踏出的小径，甚至能看到远处开垦过的土地痕迹。而当她们爬上最后一道长满怪异低矮灌木的山坡，向下望去时——

一座“城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与地球上的任何城市都不同。没有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也没有密集的砖石结构。那是一片由低矮的、大多是灰色或暗色调的、材料不明的建筑组成的聚落，许多建筑形状不规则，仿佛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瘤块，或是用某种粘合剂将岩石、木材和金属残片粗暴地糅合在一起。建筑的缝隙和街道上，隐约能看到缓慢移动的小点——是“人”。整个城市上空，弥漫着一层稀薄但稳定的、灰蒙蒙的“气息”，在她们的感知中，与森林的“绿色”截然不同，那是秩序的、压抑的、带着金属摩擦和低声话语回音的“灰色”。

那就是她们感知到的、城市的气氛。没有生机勃勃的绿，只有凝固的灰。

“庄园……或者城镇，总比森林好。”小黑心想，疲惫中带着一丝希望。

她们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座灰城的方向下山，尽量避开可能有“戎”活动的明显道路。但她们对这个世界的社会结构和领地意识一无所知。

就在她们穿过一片看似荒芜的、长满带刺灌木的丘陵地带时，尖锐的、非戎声的鸣叫突然响起！几个穿着暗褐色粗糙制服、皮肤呈现深灰或灰蓝色、手持某种枪械造型的“戎”，从岩石和灌木后猛地现身，迅速包围了她们。他们的眼神冷漠，纯黑或深色的眼珠，扫过姐妹俩明显异常的灰暗肤色和格格不入的破烂衣物，没有任何惊讶，只有审视和一种程式化的警惕。

语言不通。姐妹俩试图用手比划表示无害和迷路，但对方显然没有交流的意愿。一个像是头目的、脸上有暗红色纹路的戎咕哝了一句什么，挥了挥手。

她们被粗暴地推搡着，带离了丘陵，来到一处隐蔽在山坳里的简陋营地。营地里有更多类似的士兵，还有一些穿着不同样式、似乎更破烂的灰皮肤或深色皮肤的戎，正麻木地搬运着石块、挖掘壕沟、或组装着一些看起来粗糙但危险的机械部件。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金属和某种刺鼻油脂的味道。

她们被简单检查（主要是查看有无明显武器和严重疾病迹象）后，扔进了“壮丁”的队伍。没人解释，没人询问，只有命令和鞭挞的威胁。她们得到了最粗糙的食物（一种粘稠的、味道古怪的糊状物）和一件印有奇怪标记的破旧背心，然后就被分配去搬运沉重的、散发着微热和油味的金属零件。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割据势力的前哨或工事营地。她们误入了其警戒范围，而她们灰暗的肤色（在这个世界并非罕见）和落单的状态，使她们被当成了可以随意征用的、无主的劳动力——或许是逃民，或许是流浪者，不重要。

日复一日的沉重劳动，粗糙的食物，监工的呼喝，其他“壮丁”麻木的眼神。森林的“绿色”感知在这里被彻底隔绝，只剩下营地冰冷的、充满敌意的“灰暗”。姐弟俩的心灵感应里，最初充满了愤怒、恐惧和试图逃跑的计划，但很快，这些激烈的情绪也被日复一日的疲惫和绝望所磨平。

她们变得和其他“壮丁”一样沉默、麻木。只在夜深人静，挤在拥挤肮脏的窝棚里时，才能通过那微弱的心灵联系，传递一丝仅存的、属于彼此的温暖和“还活着”的确认。

然后，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营地遭到了袭击。瞬间大乱。监工们呼喝着组织防御，壮丁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混乱中，一块被爆炸掀飞的碎石击中了小黑身边的木架，碎裂的木料和工具劈头盖脸砸下。小红只来得及在心灵感应里感到妹妹那边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感和疼痛，然后联系骤然模糊、减弱，仿佛信号受到了严重干扰。

“小黑！” 小红尖叫着，想要冲过去，但被混乱奔逃的戎群和挥舞武器的监工挡住。烟尘弥漫，吼叫和枪声震耳欲聋。

当袭击短暂平息，营地一片狼藉。小红脸上沾着血和灰，发疯似的在废墟和尸体中翻找，呼喊弟弟的名字。但哪里都没有小黑的踪影。问其他幸存的壮丁，只有茫然的摇头。有戎说看见他被倒下的东西压住，有戎说看见他往森林方向跑了，有戎说可能被那些家伙拖走了……

没有结果。

小红站在废墟和硝烟中，看着自己沾满污垢和黑血的灰色双手，看着周围残破的营地、冷漠的士兵、同样麻木的其他苦力，又望向远处那片传来隐约“绿色”感知的、吞噬了一切的森林。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尖叫。

一种彻底的无语和空洞，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情绪。害怕过，挣扎过，诅咒过，最终，连妹妹也失去了，在这莫名其妙的世界，以莫名其妙的方式。

她默默捡起地上一个被踩扁的、用来舀糊状食物的破碗，拍了拍上面的土。监工已经在吆喝着清理废墟，重新分配任务。她看了一眼妹妹最后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凌乱的脚印和拖痕，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然后，她转过身，低着头，朝着监工指示的新一堆瓦砾走去。

失散了，在又一次毫无意义的混乱中。甚至没有告别，也没有明确的结果。只有彻底的，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