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剧情21-23（森林）

饥饿，像一头烧红的铁兽，啃噬着小郑的心智。

战场边缘，那具绿色巨兽庞大狰狞的尸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皮肤破裂，露出底下暗红发黑、已经开始腐败的肌肉组织，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铁锈、腐肉和奇异甜腥的气味。

她收集了一些干燥的苔藓和枯枝，用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用一块尖锐的石片和一根坚韧的藤条，勉强磨擦出微弱的火星，点燃了火。火苗燃起，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她用磨尖的树枝，费力地从巨兽腹部相对柔软、甲壳破损处，撬下一大块暗绿色、纹理粗糙、还在微微渗血的肉。她没有多想，几乎是闭着眼，将肉块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股奇异的甜腥味在火焰的作用下变得更加浓烈，甚至有些……诱人？

肉块外层烤得焦黑，内里似乎还没熟透，但她等不及了。她狼吞虎咽地将滚烫的肉块塞进嘴里，粗糙的纤维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苦涩、腥甜和辛辣的味道充斥口腔，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囫囵吞下。腹中传来灼热感，饥饿暂时被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饱胀，甚至……温暖？

但很快，温暖变成了灼烧。剧烈的绞痛从胃部爆发，迅速蔓延至全身！她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身体蜷缩成虾米状。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荆棘在生长、穿刺，血管里流动的像是熔岩。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世界旋转、扭曲。她感到自己的骨骼在咯咯作响，仿佛要挣脱皮肉的束缚，肌肉纤维在疯狂地撕裂又重组，皮肤传来紧绷欲裂的痛楚。

“毒……有毒……” 这是她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然后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痛苦和黑暗的漩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也许只是一瞬。痛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庞大？怪异的感知。

她缓缓“睁开”眼睛。

不，不是“睁开”。是四处感知的窗口同时接收到了信息。她“看”到了自己——不再是人类的躯体，而是一具覆盖着浓密、柔软、富有光泽的翠绿色长毛的躯体。她站了起来（以一种陌生的、四肢着地但又可以轻松抬起前肢的姿势），发现自己身高超过了两米，脖颈修长，羊驼一般都头颅……透着一股奇异的威严。最奇异的是，她的面部，在原本眼睛的下方，又多了一对稍小、位置更地、瞳孔黑色的眼睛。四只眼睛，视野几乎覆盖了360度，而且能清晰看到空气中飘浮的微尘、植物脉络中流动的汁液，甚至远处昆虫翅膀震动的轨迹。

她低头，看到自己“手”（或者说前肢的末端）是覆盖着短毛、形状更接近蹄爪的构造，灵巧有力。身后，一条毛茸茸的绿色长尾无意识地摆动着。

她，变成了一只绿色的、四眼、类似羊驼的生物。

震惊尚未平复，一股庞大、混乱、充满原始野性与沧桑感的记忆洪流，毫无征兆地冲入了她的意识。那不是通过语言或画面，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官与经验的灌注。

她“看到”了这头绿色巨兽（记忆中的“自己”）的一生：她“经历”了数百年的悠长岁月，缓慢成长，以矿物、特定植物和富含能量的“异常”生物为食…对季节变迁、能量潮汐的敏感。她“记得”最后一次战斗，被狡诈的猎人戎用特殊武器和陷阱重创，最终在疯狂反击中同归于尽……

是她在吞噬了巨兽血肉、自身在毒素刺激下发生剧变的同时，也吸收、融合了这头古老生物残留的生命印记和记忆。

小郑呆立在晨曦中，四只眼睛茫然地转动，消化着这海量的、不属于她的记忆和全新的身体感知。人类的记忆（小郑的记忆）依然存在，但仿佛被封装在一个角落，与这庞大古老的巨兽记忆相比，显得如此渺小、短暂、充满“人类”的脆弱情感。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四肢涌动，能轻易踢碎岩石；厚重的皮毛和强健的体魄让她无惧寒冷和大部分物理伤害；四只眼睛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视野和动态捕捉能力；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周围植物散发的、微弱的生命能量流动。

但她也感到一种深沉的孤独和……非人。她不再是人类，甚至不再是之前那个在日记本上记录悲伤的小郑。

她低头，看向地上那本沾满泥污的日记本。用变得笨拙的蹄爪，小心地翻开。那些熟悉的字迹，记录着的同伴的欢笑、失踪、死亡、异化和抛弃，此刻读来，恍如隔世。人类的悲欢离合，在长达数百年的巨兽记忆映衬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因为那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格外刺痛。

她抬起头，四只眼睛望向森林深处。巨兽的记忆向她揭示了一些这个世界的片段——古老的能量节点，危险的禁地，不同智慧种族的活动范围…

她现在该去哪里？像巨兽一样，继续进行那孤独的守护？还是以这副模样，在森林中游荡，寻找……寻找什么？同伴？她们还认得她吗？或者说，她们还存在吗？

她不知道。但腹中不再饥饿，身体充满力量。她甩了甩头，修长的脖颈划出优美的弧线，四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然后，她迈开强健的四肢，踏着轻盈而有力的步伐，向着森林更深处走去。

…

变身成绿色的“神兽”后，小郑最初那段日子的茫然、恐惧和对人类记忆的感伤，如同被森林的晨露打湿的蛛网，在日复一日的慵懒中，渐渐消散、模糊了。

她发现，这样其实……挺好的。

不用再为下一顿食物绞尽脑汁设置简陋陷阱，与狡猾的小兽斗智斗勇。她这具强健的、覆盖厚毛的庞大身躯，似乎能直接从阳光、清新的空气，甚至脚下富含某种特殊能量的土壤中汲取维持生命的养分。偶尔，她会慢悠悠地踱步到一片能量充沛的菌类旁，或啃食几口蕴含丰富矿物质的发光苔藓，那滋味在巨兽的味觉记忆中甘美无比。饥饿，变成了遥远记忆中人类才有的脆弱烦恼。

不用再为安全担惊受怕，在每一个夜晚竖起耳朵警惕风吹草动。厚实如毡毯的绿色长毛能抵御夜晚的寒意和大部分蚊虫叮咬，强健的体魄和敏锐的四眼让她能提前感知到绝大多数威胁，淡淡的威压气息，就足以让寻常野兽退避三舍。求生，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词汇。

最重要的是，她与这片森林的关系彻底改变了。不再是格格不入的闯入者，不再需要警惕“绿色”气氛中的潜在危险。现在，她就是“绿色”的一部分，甚至是其中较为强大的一个节点。她能用四只眼睛欣赏到森林无与伦比的细节之美——晨光如何穿透层层叠叠的、形态各异的叶片，在铺满荧光苔藓的地面投下万千变幻的光斑；夜风中，那些会随着气流发出不同音高嗡鸣的奇异藤蔓，仿佛在演奏森林的摇篮曲；雨后，每一颗水珠在巨大蕨类叶片上滚动，折射出微缩的彩虹……森林在她感知中，不再是危机四伏的蛮荒，而是一个庞大、温柔、充满生机与韵律的生命交响曲，她则是其中一个和谐的音符，甚至偶尔能凭巨兽的本能，轻微地“应和”其节拍。

她每天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在阳光最温暖的地方摊开四肢打盹，让绿色长毛吸收热量；醒来后，迈着悠哉的步伐在领地内漫步，品尝不同滋味的植物或矿物；困了，就找个干燥舒服的角落，蜷缩起来，沉入无梦的、或是偶尔掺杂着古老巨兽记忆片段的安眠。

人类的过往，同伴的面孔，变得像褪色的水彩画，模糊而遥远。她享受着这种纯粹的、作为一只强大而慵懒的森林巨兽的存在。

…

她正趴在一处开满发光小花的缓坡上晒太阳，四只眼睛半阖，几乎要睡着。突然，一阵异常的、充满惊恐和血腥味的“灰色”气息波动，顺着风飘来，打扰了她的宁静。

她懒洋洋地抬起头，朝气息来源的方向望去。在坡下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她看到几个深灰色皮肤的猎戎，正兴奋地围着一只被困在陷阱网中的生物。那生物浑身覆盖着纯白短毛，正疯狂地挣扎、低吼，冰蓝色的兽瞳里充满了绝望和凶性。

是12号小晨，那个变成了人形白犬的男生。他显然是被猎人精心设置的、带有能量抑制效果的陷阱捕获了。

小郑四只眼睛眨了眨。巨兽的记忆对这种“弱小猎物被围捕”的场景漠不关心，甚至有一丝“与我无关”的淡漠。

猎戎们已经举起了武器，准备给这只罕见的、或许能卖出高价的“怪物”致命一击。

慵懒被打断的不悦，与那丝来自遥远人类记忆的、微弱的“认识”感，以及一种或许来自巨兽本能的、对“入侵者”在其领地边缘肆意狩猎的不爽，混合在一起。

她站了起来。超过两米的绿色身躯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没有咆哮，没有冲锋。她只是迈着沉重而稳定的步伐，如同移动的小山，朝着猎人所在的空地走去。厚实的脚掌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落叶簌簌而下。

猎戎们猛地回头，看到这头突然出现的、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古老而危险气息的绿色四眼巨兽，瞬间脸色惨白，惊恐万分。

几支仓促射出的箭矢钉在她厚实的长毛上，如同撞上岩石，无力地滑落。她甚至懒得理会，只是稍微加快了脚步，庞大的身躯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逼近。

他们再也顾不上猎物，丢下武器和陷阱，连滚爬爬地尖叫着逃入了森林深处。

小郑走到陷阱网旁，低头看着网中挣扎渐弱、警惕地瞪着她的白犬。冰蓝色的兽瞳里充满了疑惑、恐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她歪了歪头，四只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然后，她伸出前肢，用覆盖着短毛、但力量惊人的蹄爪，轻易地撕开了那坚韧的能量网。

小晨脱困，立刻向后跳开几步，摆出防御姿态，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但眼神中惊疑不定。他显然认不出这头绿色巨兽是谁。

小郑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四只眼睛平和地看着他。她能“闻”到他身上除了猎物的血腥味，还有长期独处、营养不良的气息，以及一种深深的孤独和茫然。

她想了想，转身，朝着自己平日栖息的、那个干燥舒适、靠近一处温暖地热泉的岩洞方向，慢悠悠地走去。

小郑去到了小晨那个铺着厚厚干苔藓的山洞。洞内弥漫着植物清香和地热泉的温暖水汽。她走到一处角落，懒洋洋地趴下，四只眼睛舒服地眯起，仿佛刚才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小晨站在洞口，冰蓝色的兽瞳看向角落里那只巨大的、似乎已经睡着（或只是假寐）的绿色生物。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极度的疲惫涌了上来。他找了一个离绿兽稍远、但也能感受到地热温暖的角落，蜷缩起白色的身体，也沉沉睡去。

从那天起，山洞里多了一个住户。

小郑依旧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慵懒生活，只是身边多了一个沉默的、白色的、人形犬类的身影。小晨起初极为警惕，但发现绿兽对他毫无兴趣，既不驱赶，也不亲近，只是默许他的存在，甚至有时会分给他一些自己觉得味道不错的、能量丰富的苔藓块茎。

他们从不交流。小郑沉浸在巨兽的慵懒和森林的温柔中，无意表达。小晨则是因为且心情复杂，不知从何说起。

…

日子在山洞里缓慢流淌1小郑保持着她的习性：睡到自然醒，悠闲地啃食洞穴附近特定种类的、富含能量的肥美蕨类和发光块茎，偶尔去溪边喝点水，然后在阳光下找片柔软的苔藓地摊开四肢，让四只眼睛惬意地眯起，感受森林温柔的“呼吸”，继续打盹。吃饱睡足，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意义。

小晨除了冰蓝兽瞳、白色短毛覆盖皮肤、指爪尖利、耳朵变尖外，从面部轮廓和身形依旧能看出原本清秀的模样。他则越来越不爽。

起初，他感激这头绿兽救了他，提供了安全的庇护所和稳定的食物（虽然都是植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绿兽那种近乎“植物”般的、毫无追求的慵懒生活，开始让他感到窒息。他每天除了必要的警戒（其实在绿兽的威压下几乎无事可做）和捕捉点小兽打打牙祭，就只能对着洞壁发呆，或者看着绿兽巨大的身躯在阳光下发出均匀的鼾声。

他还记得自己是“人”，还记得穿越，还记得可能还在某处受苦的其他同伴。这种安逸的囚禁，比独自在森林中挣扎求生更让他焦躁。他冰蓝色的兽瞳里，时常闪烁着不甘和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火焰。

“喂，我说，”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用有些生涩但语调依然熟悉的中文开口了，声音因为喉咙结构变化，带着一点低沉的磁性，但绝不可能认错，“你打算就这样一直睡到天荒地老吗？”

绿色的巨大头颅懒洋洋地转向他，下方那对冰蓝色、上方那对金色的四只眼睛缓缓聚焦。一个带着明显困意、瓮声瓮气、但同样语调熟悉的女声从她类似羊驼的口鼻部位传出：“不然呢？这里很安全，有吃的，不用动脑子，森林对我也很好……呼啊……”说着，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满口整齐但显然不适合咀嚼肉食的扁平牙齿。

小晨被这理直气壮的慵懒噎了一下，努力组织语言：“你忘了我们是怎么来的了？忘了其他人了？忘了我们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了吗？” 他挥了挥自己覆盖白毛、带着利爪的手臂，语气有些激动，“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难道你不想变回去？不想找到回去的办法？”

绿兽小郑用修长的脖颈蹭了蹭地面，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好，四只眼睛半阖：“变回去？怎么变？回去的办法？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找？不如睡觉。” 她的逻辑简单直接，充满了吃饱后的满足感。

“你…” 小晨冰蓝色的瞳孔竖了起来，“我们总要去探索些什么吧？去了解这个世界。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北边啊……好远……” 绿兽小郑嘟囔着，眼皮开始打架。

“……等等。” 身后传来慢吞吞的声音。绿兽小郑终于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翠绿的长毛，四只眼睛无奈地看着他，“行了行了，陪你去。不过说好，遇到麻烦你顶着，累了我就地睡觉，找不到线索立刻回来。”

小晨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

于是，一绿一白，两只画风迥异的“生物”，离开了安逸的山洞，开始向北跋涉。绿兽小郑走得慢悠悠，不时被路边的奇特植物吸引，想要尝一口，被小晨强行拉走。小晨则精神高度集中，利用强化后的感官探路、警戒。

几天后，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下，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布满湿滑苔藓的山洞。洞里传出一种微弱但奇特的能量波动，以及……隐隐的振翅声。

“里面可能有东西，小心点。” 小晨低声道，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绿兽小郑四只眼睛警惕地转动，点了点头，庞大的身躯堵在洞口一侧。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洞内摸去。山洞不深，但曲折潮湿。很快，在洞穴深处一个布满钟乳石的角落，他们看到了一团幽幽的蓝色荧光。

那是一只蝙蝠。但绝非寻常蝙蝠。它体型有家猫大小，通体覆盖着晶莹的、仿佛蓝宝石雕琢而成的鳞片状皮肤，翅膀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金属光泽，一双眼睛是深邃的暗红色。它倒挂在钟乳石上，似乎正在沉睡，周身散发着微冷的能量场。

就在他们观察时，小晨脚下不小心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石子。

“咔嚓！”

蓝蝙蝠瞬间惊醒！暗红的眼睛锁定闯入者，发出一声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鸣，化作一道蓝色闪电，直扑向离它更近的小晨！

小晨反应极快，侧身闪避，同时挥爪反击。但蓝蝙蝠的速度超乎想象，灵活地一个转折，锋利的爪子划过小晨抬起格挡的手臂，带起几缕白色的毛发和一道浅浅的血痕。

“嘶——” 小晨吃痛后退。

绿兽小郑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上前，一记威压把那家伙撞飞了出去。

小郑和小晨转身就走。突然一个清脆、稚嫩、带着浓浓困惑，但字正腔圆的中文童音，突兀地在山洞中响起：

“等等…你们是？”

小晨和绿兽小郑同时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口吐人言的蓝蝙蝠。

小晨捂着手臂，惊喜的问：“你是谁？”

蓝蝙蝠歪了歪头，仿佛在努力思考，暗红的眼睛里满是迷茫：“…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 它扇了扇翅膀。

它的话语逻辑有些混乱，但那种纯粹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却透过稚嫩的声音清晰地传递出来。

绿兽小郑的四只眼睛眨了眨，瓮声瓮气地开口：“你也忘了啊……那我们差不多。” 语气里居然有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懒洋洋的认同感。

小晨快活地说：“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