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洪的意识像被困在一艘随波逐流的破船里,无助地“看着”自己这具陌生的身体,在地底洞穴和更外围的昏暗森林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捕猎、休憩。
这具身体似乎有着极强的适应力和生存本能。它(他)能轻易地在嶙峋的岩石间跳跃穿梭,能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攀爬,利爪和牙齿成了最有效的武器,轻易捕获那些发光的小型地底生物,甚至能伏击一些不小心靠近的、模样怪异的蜥蜴状生物。它的感官异常敏锐,黑暗中视物如常,能捕捉到最细微的气味和声响。但这一切都不是小洪的意志。他只是个被迫的、清醒的体验者,感受着生肉在“自己”口中被撕裂咀嚼的腥甜,感受着利爪刺入猎物身体的触感,感受着这具身体遵循着最基本的欲望——饥饿、探索、领地——而行动。
白天(地底和森林深处难以严格区分日夜,但生物钟仍隐约感应到外界的光暗周期),这具身体最为活跃,探索欲望也最强。小洪的意识如同被关在驾驶舱后座的乘客,只能看着“自己”在陌生的领域里横冲直撞,时而因发现新的猎物而兴奋,时而因遭遇未知的危险(如更庞大的地底生物或复杂地形)而紧张。他试图呐喊,试图反抗,但意识与身体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空气墙,徒劳无功。
直到“夜晚”降临。
这里的“夜晚”,并非绝对的黑暗,而是指这具身体在经历了一整天的活动后,疲惫感积累到一定程度,生物本能驱使它寻找一个相对安全、隐蔽的角落(有时是树洞,有时是岩缝,甚至有时就是趴伏在高处的枝桠上)进行休息。
当身体逐渐放松,进入一种类似浅眠的状态时,小洪惊讶地发现,那层阻隔在他意识与身体之间的“空气墙”,似乎变得稀薄了。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感觉。他能隐约“感觉”到尾巴尖的存在,能“想要”动一下爪子,然后,那爪子竟然真的、极其缓慢地、按照他的意愿抽搐了一下!不是身体本能的挠痒或伸展,而是他“想”动,然后它动了!
…他集中全部精神,拼命尝试去“指挥”这具身体。过程异常艰难,就像在用一根细线去拉动沉重的石磨。他能做到的,仅仅是让身体的某个部分(比如一只前爪、一条后腿、或者尾巴)做出极其微小、缓慢、不连贯的动作。想要翻身、坐起、甚至行走移动,根本不可能。身体的绝大部分控制权,依然牢牢掌握于那股原始的本能,或者说是“附着”在他体内的东西。
他贪婪地利用每一个“夜晚”的浅眠期,拼命练习,试图扩大控制范围,哪怕只是让爪子多弯曲一点,让耳朵多转动一个角度。
然而,就在他为了这微不足道的“控制权”而拼命努力时,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了他的脑海,伴随着比失去身体控制更深的寒意——
这会不会是……命运对他的惩罚?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迅速生根发芽,缠绕上他每一个清醒(被困)的时刻。
他不应该深入洞穴。
他不应该去挑战第二只黑色方块。
如果不是他当时被“力量”和“希望”的兴奋支配,他不会像现在这般清醒地困在怪物躯壳里。
“是我自不量力……”在身体浅眠的短暂间歇,当他能稍微“感受”到自己扭曲的存在时,无边的恐惧与害怕便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我…为什么要往更深处走?”
“这就是报应……是命运的惩罚……惩罚我不肯乖乖接受死亡?”
他何去何从?
夜晚那短暂而艰难的、对身体的微弱控制——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什么,让他品尝到一丝“控制”的滋味,却无法真正夺回自我,只能日复一日,在大部分时间里,像真正的野兽一样活着,捕猎,游荡,被本能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