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洪确实有意调整了自己的节奏。他学会了在拉着小娄探索一阵后,就主动提议“休息一下,看看风景”;下棋时也催促,而是耐心等待小娄以她那种悠然的、仿佛每一步都经过世纪沉思般的速度落子;甚至有些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蜷伏在小娄身边,陪她一起“看着”风吹过石林,蚂蚁搬动食物,或者仅仅是天空变幻的云朵。
然而,小洪本性中那份属于少年人的热情、对“陪伴”的渴求、以及内心深处对自身存在短暂与脆弱的不安,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暂时压抑。他依旧渴望互动,渴望分享,渴望得到回应,哪怕只是简单的一个意念波动,都能让他感到自己是被“看见”的,是重要的。
而小娄,虽然努力适应着这突然“加速”的生活,对她而言,每天“醒着”并保持活跃互动的时间确实在缓慢增加,但她的本质,依旧是那块经历岁月洗礼的、近乎永恒的石兽。她的“适应”,是石头的适应——缓慢,坚韧,但本质未变。她的平静有时是真正的宁静,有时则是一种因漫长时光而自然沉淀的、对外界刺激的钝感。她并非冷漠,只是她的反应弧,是以“时”甚至“天”为尺度的,而小洪的,是以“秒”和“分”为尺度的。
小洪兴致勃勃地花了小半天时间,用找到的坚韧藤蔓、柔软苔藓和一些颜色鲜艳的羽毛,编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在他看来绝对充满心意的小“花环”。他想象着小娄戴上它的样子——灰白色的石质身躯,配上点缀着绿苔和彩羽的花环,一定很特别。
他献宝似的用触手举着花环,兴冲冲地跑到小娄常待的石台边。
小娄正静静地“坐”在那里,粉色石眼朝着远方连绵的山脊线,姿态放松,意念场也处于一种近乎休眠的、极度平缓的状态。显然,她正处于那种“只是看着”的深度沉浸模式。
小洪的意念呼唤,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了极其微弱的涟漪。小娄石质的身躯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将“视线”(感知)从远山收回,转向小洪的方向。整个过程,花了将近十秒钟。
“嗯?”一个简短的、略带茫然的意念音节传来,仿佛刚从一场持续了数月的大梦中被轻轻唤醒。
“看!花环!我编的!送给你!”小洪不以为意,将藤蔓花环又往前递了递。
小娄的目光(感知焦点)落在了那粗糙但充满生机的花环上。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也没有表达惊喜或感谢。她只是“看着”,仿佛在观察一朵新奇但无关紧要的菌类,或者一片形状特殊的落叶。足足过了五六秒,她的意念才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哦。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既没有询问这是什么,怎么做的,也没有尝试去触碰或戴上它,甚至没有将“注意力”从那种悠远的、出神的状态中完全拉回来。她只是给出了一个礼貌的、近乎本能的反应,然后似乎又隐隐有将意念重新沉向远山的趋势。
小洪也没有说什么,把花环放在她身边。毕竟…一个安静的,慢动作的伙伴,也很可爱,不是吗?
第二天,小洪催促着小娄,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在未知森林探险的计划。
小娄经过一段时间的折腾,她终于不耐烦了。她罕见地,气呼呼地说,不想去。
小洪愣住了。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比那更深的、带着刺痛感的被忽略,以及随之而来的、汹涌的自我怀疑。
他想起了小娄漫长的生命,近乎无限的时光。他想起了她讲述过的旁观与等待。对她而言,几十年、几百年的陪伴或许都只是弹指一瞬,更何况是自己这短短几月、几年的嬉闹与陪伴?
(她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近乎不朽的生命……就算过去孤独,就算有过悲伤,但那对她漫长的存在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时间长河里的一点小涟漪。她可以一直等,一直看,直到地老天荒。而我呢?我会死。)
(她甚至不需要我的陪伴。她可以回到那种永恒的、安静的、只是‘看着’的状态,那或许才是她最舒服的方式。我的存在,对她而言只是一种,需要她费力去‘适应’的干扰。)
(她甚至可能感觉不到这份温暖,或者,即使感觉到,对她也毫无意义。)
这些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扼住了小洪的心。他看着小娄那平静的、似乎又有些放空的石质侧脸,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和无意义感,再次将他吞没。
“小洪?”她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询问。她似乎察觉到了小洪情绪的低落,但她的理解和反应,依旧是缓慢的、隔着一层的。
“没什么。”小洪用意念回答,声音异常的平静,甚至有些空洞,“没事。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小娄坐在原地,粉色石眼“望着”小洪消失的方向,石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感知到小洪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但那种激烈而短暂的情绪波动,对她而言,就像远处传来的一声模糊鸟鸣,听得见,但难以理解具体含义,也很快消散在风中。她“看”了一眼石台上那个粗糙的花环,用意念轻轻“碰”了碰它,确认它的结构和材质,然后,她的“注意力”又缓缓地、不由自主地,被天边一缕变幻形状的云吸引了过去。
然而,这一次,小洪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几个小时后,或者第二天,就带着新的发现或游戏点子,兴冲冲地跑回来。
小娄依旧每天坐在她习惯的位置,看着日升月落,云卷云舒。但渐渐地,她感觉到周围似乎太安静了。不是没有风声虫鸣的那种安静,而是缺少了某种熟悉的、活跃的、带着温度的存在感。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用感知去搜索周围。起初范围不大,只是石林附近。没有小洪那熟悉的气息。她扩大了搜索范围。一天,两天,三天……她在更广大的石林和附近森林中行走、寻找。
小娄停在石林边缘一处较高的岩石上,粉色石眼“扫视”着下方郁郁葱葱、无边无际的森林。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主动地运用她的感知,去搜寻一个特定的目标。森林很大,生命的气息很多,很杂。但属于小洪的那份独特的、混合着生命活力与怪异改造的波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不见了?是因为那天自己反应太慢,没有对他的“礼物”表现出足够的兴趣吗?是因为自己总是跟不上他活泼的节奏,让他觉得无趣了吗?
无数的疑问,如同细小的气泡,从她那惯常平静无波的意识深处浮起。她试图理解,但人类情感的复杂与微妙,对她那被漫长岁月打磨得近乎钝感的思维而言,依然艰深晦涩。她只感觉到一种陌生的、空落落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焦急,而是一种……不习惯的“缺失感”。就好像一幅看惯了的风景画,突然少了一笔颜色,虽然画还是那幅画,但感觉就是不一样了。
她,刚刚才适应,刚刚才再次理解到,活跃生活的一丝乐趣。感知回不去了,她以及难以和以往一样,一动不动的了。
她站在岩石上。风拂过她灰白的石质身躯,扬起不存在的发丝。她第一次,不是为了“观看”风景而站在这里,而是为了“寻找”一个消失的身影。
而此刻,在森林更深处,一片隐秘的、被厚重藤蔓遮蔽的岩缝里,小洪蜷缩成一团,黑色的毛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光泽。暗色的竖瞳紧闭着,只有微微颤抖的耳朵和紧贴地面的身躯,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选择了离开。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他意识到自己与小娄,也许终究是两条短暂相交又必然分离的线。
他以为自己的离开,对她而言,不过是少了一个偶尔的“干扰”,很快就会被遗忘在漫长的时光里。
而小娄站在岩石上,望着无边的森林,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那个特别的“朋友”不见了。她需要,她觉得花时间找到他,虽然她还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找,找到之后又要说什么。但“寻找”这个动作本身,对她而言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主动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