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剧情314（广场）

卡帕首都的中心广场。

与森林的寂静、矿坑的阴冷截然不同，这里是戎潮、声音与战火气息混合的漩涡。巨大的、被战火熏黑又经过粗略修补的大楼矗立在一侧，而另一侧，新的、带着简洁几何线条的建筑正在拔地而起，脚手架上爬满了工戎。广场地面铺着新旧不一的石板，缝隙里顽强钻出青草。衣衫各异、神色匆匆的灰色戎市戎穿梭往来，小贩在角落叫卖着战后才重新出现的、颜色暗淡的果蔬，街头艺人用简单的乐器吹奏着不成调的曲子，试图吸引几枚硬币。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味、廉价食物油脂和远处工地飘来的石灰气味。

声音是嘈杂的混合体：车轮碾过石板的嘎吱声，戎们的交谈、争吵、大笑，孩童的哭喊，远处工地的叮当声，还有偶尔响起的、不知是庆祝还是示威的、零星的鼓点。

小洪裹在厚重的深色斗篷里，站在广场边缘一根残损的石柱阴影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兜帽低垂，只露出小半截黑色的下颌。他暗色的竖瞳，透过兜帽的缝隙，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刚到首都几天。凭借那张金边绿卡，他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阵线”筹建处，一栋位于旧城区、被征用的、外墙爬满藤蔓的三层石砌建筑。登记员告知他有自由进出首都大部分公共区域、查阅非机密文件、旁听部分公开会议的权限。然后，便再无戎打扰他。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听着时不时想起了防空警报演习，最终来到了这个巨大、喧闹的广场。

广场上残留的弹痕，雕像上挑衅的涂鸦，戎们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戒备与疲惫。战争尚未远离多久，就又要发生了。他更像是一个旁观者，观察着现象，感受着悲哀。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疏离的感慨中，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广场中央的水池时——

他的视线，凝固了。

在广场另一侧的阴影里，在几个售卖战后纪念品的小摊后面，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石像。

通体呈现一种斑驳的灰色，仿佛经历了漫长岁月的风雨。身形纤细，像是女性，但表面粗糙，没有任何人类或灰色戎的生理特征细节。她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双手似乎以一种祈祷或哀悼的姿态交叠在身前。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两圈粉色的圆圈涂鸦，此刻正倒映着，广场上流动的戎影与天光，似乎…在“看”。

广场上戎来戎往，有戎匆匆瞥一眼石像，但很快就被生计或心事拉回现实，无戎驻足。或许他们以为这是什么风格古怪的雕塑，或是哪个落魄艺术家的作品。在这混乱的首都，奇怪的事情多了去了。

但小洪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然后又猛地沸腾起来！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狂跳起来！

那石质的身躯，那粉色的眼眸，那静默的姿态，那与周围一切喧嚣格格不入的、凝固了时光般的气息……

小娄？

虽然形态似乎有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的变化（更加凝实，少了些原始的粗粝），但那种独属于“小娄”的、来自遥远过去的、石质的、静观万物的存在感…

这些年，在森林深处，在堡垒废墟前，在孤独的游荡中，他曾无数次在心底描摹过，又强迫自己淡忘的身影。突兀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这片与他同样格格不入的、陌生而喧闹的广场上。

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所有情绪在他胸腔中冲撞，让他想要靠近确认。

他只是凭借本能，猛地从石柱阴影下冲出，黑色的斗篷在身后扬起，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跌跌撞撞地走向那座石像。

他的动作太突然，以至于他身边的戎纷纷侧目。有戎注意到了这个穿着古怪斗篷的身影。

小洪来到了石像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猛地停下。如此近的距离，他看得更清楚了——那熟悉的石质纹理，那温润的粉色眼眸中倒映出的、他自己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黑色身影轮廓。

“小……娄？” 一个干涩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石像，那静立不动的石像，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熟悉的意念呼唤触动了。

那对粉色的石质眼眸，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点，从广场上虚无的某处，缓缓地、一点点地，移到了近在咫尺的、这个裹在斗篷里，却能清晰感受到其下剧烈情绪波动的黑色身影上。

她一动不动。但一个微弱、迟疑、却又带着同样难以置信的、熟悉的意念波动，如同叹息般，轻轻回应了过来：

…小洪？

是她！真的是她！

那个穿着古怪斗篷的身影，缓缓伸出黑色的手臂，紧紧地将面前那座灰色的石像拥入怀中。

而那座被拥入怀中的石像，那冰冷、坚硬、似乎亘古不变的石质身躯，先是微微一僵，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物理接触感到无措。但很快，那僵硬便缓缓地、以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松驰了下来。她没有做出动作，任由自己冰冷的躯壳，倚靠在这具温暖的、颤抖着的黑色身躯里。

小洪将头埋在小娄冰凉的石肩处，感受着那坚硬而熟悉的触感，喉咙里发出惊喜的、近乎呜咽的意念低鸣：“你…竟然在这里。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小娄的粉色石眼，静静地望着广场上方那片被高楼切割出的、灰蓝色的天空，意念的传递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颤抖：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命运以它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他们在这片充满硝烟与新生气息的灰色广场上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