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林尘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剧痛从丹田处传来，像是有人正用钝刀一寸寸切割他的经脉。这种痛他太熟悉了——碎丹之痛。前世他被苏浅雪一剑穿腹后，就是这种痛。

　　但他应该已经死了。

　　死在那场持续三天三夜的围攻中，死在曾经最信任的人手里，死在即将飞升的前夕。

　　林尘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简陋的木梁，几缕晨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隙透进来，照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这是……”

　　林尘撑着身体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修长，白皙，没有老茧，更没有那场大战留下的焦黑伤痕。这是一双少年的手。

　　他愣住了。

　　脑海中涌出无数记忆碎片——青云宗外门弟子，资质平庸，刚突破炼气三层，住在最破旧的弟子房里，每日砍柴挑水，被师兄弟们呼来喝去……

　　“我……重生了？”

　　林尘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丹田。那里确实有一团微弱的气旋在旋转——炼气三层，孱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前世他突破化神时，丹田浩瀚如海，气旋化为星河。现在这点修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但丹田是完整的。

　　没有被刺穿，没有被挖走，没有任何损伤。

　　林尘睁开眼，目光扫过房间。墙角堆着干柴，桌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的水早已干涸。木架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正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制式服饰。

　　他认识这件衣服。

　　这是他被收入宗门第三年，在外门做杂役时的衣服。

　　那一年……

　　林尘瞳孔骤缩。

　　“清雪！”

　　这个名字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带着前世今生都未曾消散的执念。

　　柳清雪，青云宗内门大师姐，清冷如月，待他如亲弟。前世他被人陷害时，是她护着他；他被罚去险地采药时，是她暗中相送；他被人围攻时，是她拼死挡在他身前。

　　然后她被挖走了灵根。

　　就在他眼前。

　　林尘记得那张苍白的脸，记得她倒下时还在对他笑，记得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师弟，好好活着。”

　　他没能让她好好活着。

　　林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他需要确认时间。如果重生得足够早，或许还来得及。

　　他推开门。

　　晨光刺目，林尘眯了眯眼，看清了外面的景象。连绵的矮山，错落的木屋，远处是更高的山峰，山顶隐没在云雾中。有弟子三三两两走过，有人扛着木柴，有人挑着水桶，有人见到他只是扫一眼便移开目光，无人理会。

　　这是青云宗外门。

　　那个他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师兄！林师兄！”

　　一个憨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尘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正朝他跑过来。少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手里还拎着一捆柴。

　　王铁柱。

　　林尘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外门杂役弟子，憨厚老实，力大如牛，脑子不太灵光。前世他们同住一间屋子，王铁柱总是帮他干活，从不计较。后来林尘崛起，离开外门，两人渐渐断了联系。再后来听说他死于一次妖兽潮，死前还在念叨“林师兄会来救我”。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师兄，你醒了？”王铁柱跑到跟前，放下柴，憨厚地挠头，“昨晚你发高烧，说了一夜胡话，可吓死我了。我去找执事要药，执事说外门弟子没资格领丹药，我就去山上采了点草药，给你熬了喝，没想到今早就醒了！”

　　林尘怔了怔。

　　前世他刚重生时，确实生过一场病，但当时他孤身一人，硬扛过来的。原来那时候王铁柱曾帮他采药？

　　他前世竟然从未注意过。

　　“多谢。”林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铁柱连连摆手：“师兄说啥谢啊，平时都是你照顾我，教我识字，帮我算账，这点小事应该的！”他说着凑近，压低声音，“对了师兄，刚才我看到赵老四往这边来了，好像是要找你麻烦。你快躲躲吧！”

　　赵老四。

　　林尘眯起眼。外门执事，势利小人，前世没少刁难他。他记得有一次自己因为得罪了赵老四，被派去最苦的矿场干了三个月，差点死在那里。

　　“躲什么躲？”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尘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执事袍的中年人正朝这边走来。他生得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闪着狡黠的光，正是赵老四。

　　赵老四走到林尘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道：“林尘，你病好了？好了就去干活。今天外门缺人手，你去后山砍柴，天黑之前砍够五十担，不够别想吃饭。”

　　五十担。

　　林尘心中冷笑。一个炼气三层的新弟子，一天能砍十担就不错了。五十担，分明是故意刁难。

　　前世他就是被这个任务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后累晕在山里，被野狼叼走差点没命。

　　“怎么？不说话？”赵老四见林尘不答，脸色一沉，“你小子不会是想偷懒吧？我告诉你，外门弟子就要有外门弟子的觉悟，老老实实干活，别想着偷奸耍滑！”

　　林尘抬眼，看向赵老四。

　　那目光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但赵老四对上那双眼睛，莫名觉得心底发寒。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子，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

　　“我问你，”林尘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昨日是谁给我记的病？”

　　赵老四一愣：“什么？”

　　“外门弟子生病，按规定可休息三日，由执事登记在册。”林尘看着他，“昨日我病得起不来床，是谁给我记的病？”

　　赵老四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林尘继续说：“你没记。所以今日我来，不是病愈销假，而是旷工一日。按宗门规矩，旷工一日，罚灵石三块，或苦役三日。你来催我干活，是想让我带病做工，然后落一个‘带病旷工’的名头，好罚得更重？”

　　赵老四脸色变了。

　　这些规矩他当然知道，但外门弟子大多不识字，更不懂宗门条例，向来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想到这个林尘居然门清！

　　“你、你胡说什么？”赵老四色厉内荏，“我是看你病好了才来叫你干活，你倒打一耙！”

　　林尘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老四脊背发凉。

　　“那我问你，我现在是不是病好了？”林尘说。

　　赵老四咬牙：“好了！”

　　“好。”林尘转身回屋，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块木牌，“这是昨日王铁柱去药堂替我抓药留下的凭证，上面有药堂执事的印。昨日我确实病重，需要抓药。按照宗门条例，病重期间抓药，需执事签字。你签了吗？”

　　赵老四呆住了。

　　他当然没签。外门执事签字是要担责的，他怎么可能签？

　　“你没签。”林尘把木牌往他面前一递，“药堂执事违规给我抓药，这是他的问题。但我病重是事实。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认下昨日没给我记病，按失职论处，罚灵石三十，停俸一月。第二，你去药堂对质，让药堂执事认下违规抓药，他被罚，你无事。选吧。”

　　赵老四脸色涨红，嘴唇哆嗦，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不敢去药堂对质。药堂执事是他远房表舅，要是因为这件事被罚，回去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林尘，你……”赵老四咬牙切齿。

　　“选。”林尘只吐出一个字。

　　赵老四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林尘一眼，从怀里摸出三块灵石，拍在他手里：“算你狠！”

　　说完，转身就走。

　　林尘看着他的背影，淡淡开口：“慢着。”

　　赵老四脚步一顿，回头。

　　“你忘了一件事。”林尘说，“按照宗门条例，执事失职，弟子可上报内门。今日我不报，是给你面子。下回再让我看到你刁难其他弟子……”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赵老四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灰溜溜地走了。

　　“林师兄，你、你也太厉害了！”王铁柱从旁边冲过来，满脸崇拜，“三言两语就把赵老四怼跑了！你怎么懂这么多？”

　　林尘没答话，只是把那三块灵石递给王铁柱：“拿着。”

　　王铁柱一愣：“这、这是给我的？”

　　“你昨日替我采药熬药，这是报酬。”林尘说。

　　王铁柱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林师兄你平时对我那么好，这点小事……”

　　“拿着。”林尘语气不容置疑。

　　王铁柱愣了愣，接过灵石，眼眶有些发红。他在外门待了三年，从来没有人给过他灵石，更没有人把他做的事当回事。

　　“谢谢林师兄……”他声音哽咽。

　　林尘拍拍他的肩，转身回屋。

　　关上门，他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刚才的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小把戏。前世活了八百年，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赵老四这种小人物，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但王铁柱那句“你平时对我那么好”，却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前世对王铁柱好吗？不过是顺手教他识字，顺手帮他算账，从没真正放在心上。但就是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让这个憨厚的少年记了那么久，甚至在他病时主动去采药。

　　而他前世，从未回报过。

　　林尘握紧拳头。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一定要找到柳清雪，护住她，不让她再为自己而死。他一定要亲手杀了苏浅雪，杀了那个背叛他的兄弟，杀了所有参与围攻他的人。

　　还有那个神秘的黑影……

　　林尘睁开眼，目光冰冷如霜。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做一件事——确认时间。

　　他推门出去，找到正在院子里数灵石的王铁柱：“今日是什么日子？”

　　王铁柱抬头：“八月十五啊，师兄你不是病糊涂了吧？”

　　八月十五。

　　林尘心中猛地一跳。

　　他记得前世，柳清雪就是八月十七那天离开宗门，去执行那个必死的任务。任务地点是天狼山，目标是猎杀一只作乱的妖兽。情报说是筑基初期，实际上是一只元婴期的凶兽伪装。

　　柳清雪一去不回。

　　还有两天。

　　林尘深吸一口气。他需要去内门，见到柳清雪，阻止她接那个任务。

　　但他现在只是外门弟子，贸然去内门，连门都进不去。

　　“王铁柱，”林尘看向还在傻笑的少年，“内门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王铁柱想了想：“好像听说内门大师姐接了个什么任务，要出远门。我昨天听几个内门师兄路过时说的，说什么‘天狼山’‘凶险’之类的……”

　　林尘心中大定。

　　时间还来得及。

　　“我去一趟内门。”林尘说。

　　王铁柱瞪大眼：“师兄，外门弟子擅闯内门是重罪！”

　　“我知道。”林尘已经迈步向前。

　　“那你还去？”

　　“因为，”林尘脚步不停，声音飘回来，“有些事，比规矩更重要。”

　　王铁柱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破旧青衫的背影越走越远，莫名觉得今天这个林师兄，好像换了一个人。

　　他挠挠头，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林师兄厉害，跟着他就对了。

　　王铁柱拎起柴，小跑着追上去：“师兄等等我！”

　　阳光照在蜿蜒的山道上。

　　林尘走在前面，王铁柱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内门的方向走去。

　　远处山巅，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巍峨的宫殿轮廓。那是青云宗内门所在，也是柳清雪所在的地方。

　　林尘的目光穿过云雾，仿佛看到了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

　　“师姐。”

　　他在心中默念。

　　“这一次，换我来护你。”

第一章重生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