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清晨
萧王府花园内
天光尚未大亮,王府花园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青雾,像是夜舍不得走,把最后一缕魂魄化作了露水,挂在每一片叶尖上。
石子路湿漉漉的,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脚踩上去,有极轻微的声响,却不扰人——倒像是给这寂静打着极细的拍子。路旁的合欢树还没醒透,羽状的叶子合着,密密的,绒绒的,叫人想起美人睡乱了的云鬓。偶尔有一两滴昨夜积下的雨水从叶间滑落,“嗒”的一声,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假山石后头,几丛凤仙开得正好。花瓣上凝着露珠,颤巍巍的,像含着一眶清泪——也不知是欢喜的,还是愁着的。再远些,一汪小小的池子,水面上漂着些嫩绿的浮萍,密密地挨着;偶尔有条红鲤翻身,“啪”的一声,惊破了满池的宁静,那涟漪便一圈一圈地荡开去,直荡到水边的菖蒲脚下,才悄悄地没了。
东边的粉墙渐渐亮了起来,先是淡淡的象牙色,慢慢的,染上了一抹极浅的胭脂——是日头要出来了。墙角的芭蕉却还沉在影子里,阔大的叶子低垂着,叶尖上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将坠未坠的,映着天光,竟像含着整个早晨。
园子深处,隐隐约约有脚步声,轻得像猫踩着棉花。是早起洒扫的仆妇罢?却不见人影,只听得竹帚扫过石阶的“沙沙”声,远远的,柔柔的,像梦呓。
不知哪里传来一两声鸟鸣,脆生生的,却又咽住了,大约是怕惊扰了这一园的清梦。
凉亭的石阶上,楚月一袭白衣蹲坐在凉亭的台阶上。
她屈着膝,双臂环抱,下巴抵在膝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裙摆在石阶上铺开来,沾了些潮润的晨露,洇成深深浅浅的痕。风吹过来的时候,裙角便轻轻地动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她的脸半侧着,朝着池子那边,却又不像是真在看什么。眼睫低垂着,微微地颤,像栖在花上的蝶,稍一惊动就要飞走似的。日头还没照到这里,凉亭的影子还厚厚地盖着她,那月白的衫子便显出些清冷冷的调子来——白不是白,倒像是月色凝成的薄冰,一碰就要化了。
石阶缝里,几茎细草探出头来,绿得嫩嫩的。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草叶,只一下,又缩回来,依旧环抱在膝上。那指尖是粉粉的,叫晨风浸得有些凉了罢?她自己却似乎不觉得。
远处,那丛凤仙花上的露珠还在颤着。她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轻得像池面那层将散未散的薄雾。叹完了,便把脸埋进膝间,只露出一段白净的后颈,几缕碎发贴在那里,软软的,细细的,不知是汗还是露。
园子里静着。那洒扫的竹帚声也歇了,鸟也不叫了。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拂着她月白的衫子,一下,又一下。
此刻的她由景生情,不禁呢喃了起来:
“忠勇侯的话倒是提醒了吾,吾一个楚人在萧国,一到惹眼,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此时,长廊的尽头,有了脚步声。
这回不是洒扫的竹帚,是靴底叩着木板的声响——沉沉的,缓缓的,一声,又一声,像是踩着心跳的拍子。
来人穿着石青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银白色的云纹,走动间,那云纹便隐隐地浮动,仿佛真的要升腾起来。腰间系着羊脂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偶尔碰着什么,发出极清脆的一响——叮的一声,又住了。
男子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盆,盆里栽着一株素心兰。兰叶窄窄的,柔柔的,微微向外倾着,像要伸手去够什么。他走得极稳,生怕惊了那兰花似的,又像是怕惊了这园子里什么别的东西。
快到凉亭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下来。
楚月还在那里——石阶上小小的一团月白,脸埋在膝间,只露出一段后颈。碎发贴着,细细的,软软的,教人想起雏鸟初生的绒羽。风把她的裙角吹起一点,又放下,吹起一点,又放下,像是替谁在唤她。
他停住了。立在离亭子三五步远的地方,不往前走了。
日头这时候才慢慢地攀过粉墙,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手里的白瓷盆上,也落在她露着的那一小截后颈上——薄薄的,金金的,像是给她披了一层暖纱。
楚月大约是觉着了,抬起了她娇美的脸庞,四目相对之下男子先开了口:
“姑娘不是本国之人?”
此时的他沐浴在阳光下,抬眼望去就像是深渊里的救赎,柔和的日光照射在他的身体上,整个人如同仙君下凡一般,楚月一时也哑口无言,顿了片刻,她才起身,提着衣裙端庄有礼地走上前去。
“奴婢是楚国人。”
“倒是有几分楚国女子的气质!”
楚月谦逊地低头,垂眼间看到了男子腰间挂着的玉佩,上面赫然刻着一“瑾”字,她瞬间便知晓了其人的身份。
“萧国太子—萧瑾辰。”楚月心里默默嘀咕着。
“你来赏花?”
“是呀,萧国的素心兰名扬四海,奴婢特意来看的……”
萧瑾辰听后面带微笑,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素心兰,说道:
“御园的素心兰开的比这儿要好,要不要随吾一起去饱饱眼福?”
楚月犹豫片刻便立马拒绝了。
“奴婢还要浣衣,实在遗憾……”
说罢便要匆匆离开了,萧瑾辰却无意间发现了楚月手腕上的伤疤,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她立马挣脱开了,急忙用衣袖遮掩住。
“受了伤还去浣衣?你的主子这般不体恤下人吗?”
还不等楚月回话,远处便传来了萧泽的声音:
“区区一个楚国奴,哪里值得体恤?”
话音刚落,萧泽便出现在了他俩的不远处,他的身边还站着一名身材高挑,肤若凝脂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料子是今年苏州新贡的暗花绫,光下一照,便隐隐浮起缠枝的纹样,像是有细细的藤蔓在衣上静静地爬。裙幅曳地,遮住了鞋尖,只偶尔露出一丁点绣着并蒂莲的缎面,蜻蜓点水似的,又缩回去了。腰间束着月白的双环绦,垂下来的部分结着如意同心结,底下坠了一枚青玉佩——成色极好,水汪汪的,像含着一汪春水。
发髻绾成堕马髻,松松地歪在一侧,留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风一吹,便贴在她微微泛红的面颊上,不肯走了。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花瓣雕得极薄,阳光穿透过来,竟像是半透明的;另斜斜地插着一把小小的玳瑁梳,梳背上镶着米粒大的珍珠,一共五颗,颗颗圆润饱满。
“雪柔见过太子殿下。”苏雪柔(太尉之女)恭敬地向萧瑾辰行礼。
楚月听后抬眼瞅了一眼萧瑾辰,立马打算向他行礼,却被他温柔地阻止了。
“奴婢不知是太子殿下,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太子殿下原谅。”
“并无冒犯。”
萧瑾辰向前走上一步,与之离得是更近了,一旁的萧泽面露不悦之色,却并无明说。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
楚月正想回答,却被萧泽打断了。
“皇兄!”
此时的苏雪柔并没想道萧泽会横插一句,面露惊讶地抬眼看了看萧泽,却并没有插嘴打断,但心中早已生出了芥蒂和猜测。
“下个月就是父皇的生辰,吾准备了一些礼物,皇兄帮我挑一挑?”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已是心有所想,但都没有说出口。
萧瑾辰一口答应了
“好。帮你去看看,吾也正好有话同你说。”说罢萧瑾辰便转身离开了。
这时,萧泽和苏雪柔从楚月身边借过,楚月恭恭敬敬地转过身去,低着头不语,萧泽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她,那眼神里的情绪让人琢磨不透,但又隐隐带有愤怒。在其身后跟着的苏雪柔也狠狠地瞪了楚月一眼,两人都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