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朔抵达青州那日,连日阴雨终于散尽,天光初晴。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街道上,映出细碎的光。城中百姓纷纷挤在路边观望,人人都知,今日来的是鬼方新主。
辰荣凛并未出城相迎。
她安坐议事厅,面前摊开边境舆图,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平静得仿佛对门外之事毫不在意。
丰隆守在门口,频频探头向外张望,忍不住低声道:“王姬,真不去迎一迎?那可是鬼方新任族长……”
辰荣凛眼未抬,语气淡淡:“他既来了,自然会进来。”
丰隆悻悻缩回头,不敢再多言。
相柳立在窗边,望着街道尽头,忽然开口:“他是一个人来的。”
辰荣凛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孤身一人?”
“只带两名随从,未领一兵一卒。”
她沉默片刻,放下茶盏,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倒是有几分胆量。”
不多时,呼延朔的身影出现在厅门。
众人纷纷起身。
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袍,发束整齐,面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明亮。行至辰荣凛面前,他深深躬身行礼。
“王姬。”
辰荣凛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呼延长老——如今,该称你为族长了。”
呼延朔直起身,轻轻摇头:“在王姬面前,在下永远只是听命行事之人。”
辰荣凛未再多言,抬手示意:“坐。”
呼延朔依言落座。
丰隆与离戎昶也随之坐下,唯有相柳依旧立在窗边,沉默如影。
“鬼方境内,已彻底安定?”辰荣凛开口问道。
“是。”呼延朔点头,“主战派首领已伏诛,残部尽数归降,呼延烈被严密关押,等候王姬发落。”
“你的族人,真心臣服于你?”
呼延朔沉默一瞬,坦然道:“七成心悦诚服,三成心存不服。”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但他们不敢妄动,因为他们都清楚,在下身后,站着王姬。”
辰荣凛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你倒是实诚。”
呼延朔微微一笑:“在王姬面前,不敢有半分虚言。”
茶过三巡,话入正题。
呼延朔自怀中取出一幅全新舆图,轻轻摊在案上。
“王姬,这是鬼方全境兵力布防详图。此前那份尚有疏漏,此图标注了所有关隘驻军、粮仓储量,分毫未隐。”
辰荣凛垂眸扫过图纸,抬眸看向他:“你将此图交予我,不怕被族人视作叛徒?”
“在下早已是王姬的人。”呼延朔目光坦荡,“鬼方的一切,迟早也会归于王姬麾下。这张图,不过是早晚要奉上的诚意。”
辰荣凛静静看着他。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心意已明。
许久,她缓缓开口:“呼延族长,你想要什么?”
呼延朔骤然起身,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而恳切:“在下别无他求,只愿将来王姬纵横大荒之时,允鬼方世代为辰荣镇守北境,求一条安稳生路。”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丰隆瞠目结舌,离戎昶屏息凝神,相柳立于窗边,纹丝不动。
辰荣凛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
他从鬼方长老,沦为阶下囚,再成为她手中暗棋,一路挣扎筹谋,如今所求,不过是一方族人的安稳。
她忽然轻笑一声,缓步走到他面前,弯腰亲手将他扶起。
“呼延族长,你跪早了。”
呼延朔一怔。
“我尚未一统大荒。”辰荣凛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刻行此大礼,为时过早。”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回去转告族人,安心度日。待我了结此间事,自会北上,亲见鬼方山河。”
呼延朔离去后,丰隆终于忍不住凑上前来:“王姬,他这就走了?”
辰荣凛颔首。
“那他此行……只是送一张图,说几句话?”
“他是来见我的。”辰荣凛望着厅外,语气平静,“看我是否值得托付,看我是否能成大事,看我口中的承诺,是虚是实。”
丰隆似懂非懂地点头。
相柳缓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他信了。”
辰荣凛微微扬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我知道。”
夜色降临,城楼之上风清月朗。
辰荣凛凭栏而立,望着北方渐沉的夜色。
北境已定,鬼方归心,可她心中清楚,真正的风浪,尚未到来。
她抬手按在胸口,那里藏着蓐收的信,藏着一路风雨,藏着未完成的约定。
有人在等她平定天下,有人在等她平安归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眸色渐深。
前路漫漫,万事皆有定时。
不必急,不必慌。
她只需要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
转身,身影没入灯火之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