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弦音在空气里颤了两下,像人叹气后的尾音。池又看观众列表,屏幕的白光映在他眼睛里,晃了晃。
"还在?"他问道。
沈声盯着那两个字。他本该退出去的。现在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三点零四分,沈声明天还有一场直播,嗓子要保养,睡眠要充足。他的拇指悬在"返回"键上,像悬在一扇门的把手。
他最终打字:"不会点。"
发送。
沈声盯着这两个字,像盯着什么烫手的东西。它们在弹幕区里浮着,字体新鲜,带着系统默认的白色,旁边是他自己的ID"沈声",蓝得刺眼。他后悔。想退出去,但手指不听使唤,像被那两个字钉在屏幕上。他从未在直播间里说过话。三年,等级十二,消费记录为零,"沈声"这个ID像件隐身衣,现在他自己把它扯掉了。
池笑出声。不是对着镜头,是对着琴箱上的划痕,胸腔共鸣震得麦克风发颤,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水泥地。
"终于说话了,"他说,"那我继续猜?"
沈声没回答。他看着池的手指回到琴颈上,红绳在台灯下晃了晃。前奏响起来,是《探清水河》。但不是张云雷的版本,不是戏腔,是民谣的分解和弦,根音沉,像脚踩在泥里。池把调子改得很慢,"桃叶那尖上尖",像人在水里走路,每个字都拖着尾音,像舍不得说完。
沈声听了半首,打字:"不是这首。"
发送。他又盯着屏幕,像盯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池看见了,嘴角扯了一边。"不是这首,"他重复,像是在品味,"那就是要更古一点的。"
他换把位,手指按在第三品。前奏一出来,沈声就知道是《声声慢》。李清照的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被池揉进民谣的调子里。他用红绳缠断弦的方式,把宋词的顿挫磨平,像把一块粗粝的石头放在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把它洗成鹅卵石。
沈声看了眼手机。凌晨3:04。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听了近两小时,一个字没说,没再刷礼物。他的电量还剩23%,屏幕右上角的红数字在跳。他该充电了,该睡了,该为明天的直播养嗓子了。但他没动。
池弹完《声声慢》,又看观众列表。"还在?"他问,"那我继续猜。"
他开始弹了一首沈声没听过的曲子。调子很碎,弹两句就停,往回倒,再弹,再停。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楼梯扶手。沈声听着,忽然意识到那是《牡丹亭》的变奏,但不是他唱过的版本,不是戏腔的婉转,是池自己的调子,用红绳缠断弦的方式,松松地,勉强地,让"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和"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在凌晨三点的出租屋里共鸣。
沈声打字:"这首。"
发送。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水里。
池停住,低头看屏幕。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削出一道阴影,从颧骨延伸到下巴,像道旧伤疤。"这首?"他问,"我瞎编的,没名字。"
"就叫《冷然》吧。"沈声打字,发送,然后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池愣了一下,侧脸在阴影里动了动,像是在笑。"《冷然》,"他重复,"好,记住了。"
他低头拨弦,把刚才的碎调子又弹了一遍。这次没有停,没有往回倒,像一个人终于摸到了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沈声没再打字。他躺着,听着,空调外机还在滴水,三秒一次,但现在他听不见了。他只听着那把缠红绳的吉他,和天花板上那把断弦琴形状的水渍。路灯的光在窗帘缝里移动了一点,现在照在他的手腕上,皮肤白得发青。
凌晨3:17。他本该已经睡着了。但他这次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