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沈声躺在床上，天花板有块水渍，形状像把琵琶。他看了三个月。

出租屋很小，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盏路灯的光，斜斜地切在墙上。空调外机在窗外滴水，三秒一次，像某种倒计时。他数过，也试过用呼吸去合它的拍子，但总是错开——他的呼吸太慢，或者滴太快。

手机循环播放自己的直播回放。里面传来用着戏腔唱的《牡丹亭》歌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弹幕零星飘过，发着"好听" "走了" "这什么戏" "睡觉专用"，但无人停留。沈声盯着那条"睡觉专用"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卸妆后的脸——苍白，眼皮有点肿，眼睛周围没卸干净，在眼角积成一小片灰。

他关掉回放，点开直播平台，漫无目的地下滑。

凌晨两点十七分，首页全是游戏和吃播。有人在尖叫着五杀，有人在咀嚼火鸡面，红油沾到下巴上。她滑得很快，拇指机械地翻动，像在水面上打水漂，什么都沾不住。

然后他停住了。

封面是只旧吉他，木色发暗，琴箱上有道划痕。标题只有两个字："在弹"。

观众人数：7。

他本要点"下一个"，但手指悬在半空。他凑近屏幕，把亮度调到最高——那把吉他的弦断了一根，第三弦，用一根红绳缠着，在琴颈处打了个结。绳结很松，线头 frayed 开，像只小小的红色水母。

和他师父那把一样。

师父的吉他也是红绳缠弦。他小时候问过为什么不断了换新弦，师父说，新弦太亮，声音贼，像吵架。红绳软，能压住琴箱里的燥气。那时的他不懂，只觉得红绳在日光下晃眼，像琴身上结了道痂。

他点进了直播间。

画面很暗，只有一盏台灯照着琴箱。弹琴的人没露脸，左手按着和弦，右手正在试音。调子很碎，弹两句就停，往回倒，再弹，再停。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楼梯扶手。

弹幕只有系统默认的进入提示，七个观众，没人说话。

沈声把音量调大。空调还在滴水，三秒一次，但这次他没数。他看着那只缠红绳的手移动，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试音试了四分钟，然后突然开始弹一段完整的旋律。

是《牡丹亭》的过门。

不是戏腔，是吉他指弹，弦很低，像人在压嗓子说话。沈声的手指无意识敲起床沿，打着拍子，"嗒、嗒嗒、嗒——"，和那个人的弹奏错开半拍，又慢慢合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笑。嘴角僵着，但确实在往上扯。他抬手摸了摸脸，皮肤很凉。

直播间里，弹琴的人停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但窗外只有空调外机在滴水，三秒一次，落在楼下的雨棚上，声音闷闷的。

沈声没有发弹幕。他只是躺着，看着那把缠红绳的吉他，和天花板上那把琵琶形状的水渍。路灯的光在窗帘缝里移动了一点，现在照在他的手腕上，皮肤白得发青。

他等那个人再弹一遍《牡丹亭》的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