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高明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指间明灭的烟头上,又缓缓移向她略显苍白的脸。他没有质问,没有说教,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低沉:“烟云缭绕,愁肠百结,终非良策。”
“此言差矣,我只是烟瘾犯了。”她轻笑着,将烟换到离他远的另一只手中,这样的人似乎不适合沾染如此廉价的味道。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烟雾,看到了她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惊涛骇浪,“方才……在被害人身边,神木老师想起了什么?”
榊原萤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她在抽烟,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刚才的失神!她别开视线,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再次充满胸腔,带来一阵短暂的窒息感。
“没什么。”她吐出烟雾,声音带着刻意的淡漠,“只是……很久没做CPR了,有点生疏,也……有点不适应。” 这个借口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不信。
诸伏高明沉默地看着她。楼梯间里只剩下她吸烟时细微的呼吸声,以及应急灯电流通过的微弱嗡鸣。他当然不信。她那瞬间的失神和此刻的状态,绝不是因为“生疏”或“不适应”。那是一种被更深沉更久远的伤痛击中的反应。
他没有追问。但他向前一步,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沉稳而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鉴识课需要提取您腰带上被咖啡污染的织物样本,进行毒物残留分析。这身衣服穿着想必也多有不便。请随我来,由女警协助您到更衣室更换衣物,腰带交由我们送检。”
榊原萤愣了一下,看着诸伏高明伸出的手。那并非质疑或逼迫,更像是一种理解和提供帮助的姿态。她掐灭了手中的烟蒂,丢进旁边一个废弃的饮料罐里。冰冷的墙壁带来的寒意似乎也被这只伸出的手驱散了一些。她没有犹豫,将手搭在了诸伏高明的掌心。
诸伏高明的手坚定而有力,稳稳地将她从冰冷的台阶上“借力”拉了起来。她的身体还有些僵硬,但站直后,感觉那股沉重的疲惫感似乎被驱散了一丝。
“多谢。”她低声道,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不必。”高明收回手,侧身让开通道。
上原由衣立刻走了进来:“榊原女士,请跟我来,更衣室已经准备好了。”
榊原萤点点头,跟上原由衣离开了幽暗冰冷的楼梯间。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高明,他站在应急灯的幽光下,身姿挺拔,目光沉静,仿佛一道坚实的屏障,隔绝了外面的混乱与她内心的风暴。
在更衣室里,在上原由衣的协助下,榊原萤一层层解开了繁琐的和服束带。当那件沉重的绀色访问着终于从身上褪下,换上自备的便装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的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还有那层被意外、死亡与沉重回忆紧紧包裹的沉重枷锁。身体瞬间感觉轻盈了许多,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不少。
「以后这种有麻烦的着装要求的活动,要加钱才能考虑了。」
她将那条沾有咖啡污渍的腰带小心地叠好,连同之前用来遮挡的纱巾,一起交给了上原由衣。
“麻烦你们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更多的平静。
上原由衣接过腰带,妥善放入证物袋,“您辛苦了,请先到休息室稍作休息。”
榊原萤点点头,走出更衣室。换回便装的她,感觉整个人都自在了许多,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但那份沉重感已明显减轻。她走到休息室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被警灯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街道。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香烟的味道,但腰间那片束缚和污渍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柔软布料带来的舒适感。
诸伏高明在不远处与鉴识人员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休息室这边。看到换回便装、神色明显缓和一些的榊原萤,他镜片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看到了她如释重负般的那口叹息,也看到了她眉宇间残留的疲惫。那片咖啡渍的腰带已经送去检验,而此刻卸下沉重和服的她,似乎也暂时卸下了部分心防。
他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眼前的线索。案件的谜团需要解开,而邻居心底那份更深的伤痛,或许需要时间和契机才能触及。但至少此刻,她看起来轻松了一些。活着的人,比无声的证物更重要。
长野县警署的侦破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大和敢助带人迅速锁定了点心塔的供应源头和经手人员,但排查结果令人沮丧,所有环节似乎都无懈可击,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接触或投毒的迹象。毒源似乎并非点心本身。
与此同时,上原由衣负责的腰带检测有了惊人发现。
上原由衣拿着报告快步走来,神色凝重,“榊原女士腰带上提取的咖啡污渍样本,检测出了毒物残留!虽然浓度不高,且被咖啡成分稀释和后续擦拭影响,但反应明确!”
诸伏高明目光瞬间锐利如刀。咖啡?后台泼洒的咖啡有毒?!
他立刻下令:“立刻转查后台的咖啡供应,尤其是泼洒时使用的那个托盘和咖啡壶,所有接触过那壶咖啡的人员,重新进行严格排查和问询。”
现场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鉴识人员迅速扑向后厨区域。榊原萤得知自己腰带上检测出毒物时,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那杯滚烫的咖啡,原本可能是泼向她,甚至被她喝下的!如果不是工作人员失误泼在了衣服上……她感到一阵后怕的寒意。
很快,鉴识课在后厨一个角落的垃圾桶里,找到了那个被工作人员清洗过、但尚未处理的金属保温咖啡壶。细致的检验在壶嘴内部极其隐蔽的螺纹缝隙中,检测到了微量的氰化钾残留!这证实了毒物是被直接投入这壶刚煮好的咖啡中!而泼向榊原萤的,正是这壶咖啡的第一杯!
目标瞬间清晰:凶手的目标,极有可能一开始就是榊原萤!那杯有毒的咖啡,本是给她的!
诸伏高明立刻调取了后台咖啡准备区的监控录像。画面显示,在咖啡煮好、倒入保温壶后,到工作人员端出准备送到休息区的这段时间里,后台人员混杂忙碌。一个穿着会场工作人员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身形瘦削的身影,曾短暂地靠近过那个放在备餐台上的保温壶,动作极快地似乎拧了一下壶盖,随即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由于角度和遮挡,无法看清面部。
大和敢助怒道:“那被害人田中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中毒?”
知道高明反复回看监控,目光如炬:“凶手的目标是榊原女士,毒下在咖啡里。田中先生的中毒……是意外。”他指向另一个角度的监控画面,“看,在榊原女士被泼洒咖啡后不久,田中先生因为与别人争论剧本问题有些激动,觉得口干,恰好看到旁边备餐台上有咖啡,就自己随手倒了一杯喝了下去!他喝的,正是那壶有毒咖啡里的第二杯!”
……
凶手意图毒杀榊原萤,阴差阳错下,毒咖啡被泼洒在她的腰带上,而随后口渴的剧评人田中先生误饮了剩余的毒咖啡,成了替死鬼!榊原萤腰带上检测出的毒物残留,以及保温壶嘴的微量痕迹,成为了锁定投毒手法和目标的关键铁证!
通过身形比对、行动路线追踪以及后台人员证词交叉印证,警方迅速锁定了一个嫌疑人——一个名叫佐久间弘的中年男人。他并非什么狂热黑粉,而是一个有着复杂背景、与榊原萤过去有着深刻交集的人。
审讯室里,佐久间弘面对如山铁证,并未过多狡辩,只是脸上充满了扭曲的恨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没错,是我下的毒!”他嘶声道,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单向玻璃,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隔壁观察室里的榊原萤,“目标就是她!那个披着作家皮的杀人犯!”
“杀人犯?”负责审讯的齐藤皱眉厉喝,“注意你的言辞!榊原女士是受害者!”
“受害者?哈哈哈!”佐久间弘发出刺耳的冷笑,“她是杀人犯!五年前!在银座街头!我父亲!我父亲突发心梗倒在那里!就是她!就是这个当时那个姓榊原的女人冲上去急救!然后呢?然后我父亲被送到医院没多久就死了!医院说是因为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一定是因为她在街头的急救措施不当!”
审讯室外,观察室内一片寂静。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都面露震惊之色。诸伏高明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佐久间弘的咆哮还在继续,充满了痛苦和怨恨:“是她!是她害死了我父亲!什么东大高材生!都是狗屁!她就是沽名钓誉!拿我父亲的命当她的试验品!她根本就是杀人凶手!她凭什么还能光鲜亮丽地当作家?凭什么写那些高高在上剖析人性的书?她手上沾着我父亲的血!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我要让她也尝尝被毒死的滋味!让她也体会一下我父亲当时的痛苦!可惜……可惜那杯该死的咖啡泼偏了!便宜了那个多嘴的剧评人!”
榊原萤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手指死死地抠进了掌心。多年前……银座街头……那个突发心梗的老人……她竭尽全力地急救,心肺复苏做到手臂脱力,在救护车到来前勉强维持住了生命体征……但老人最终还是因为大面积心肌梗死和基础病过重在医院去世了。
家属的悲痛她能理解,但后续的医闹和“急救不当”的指控,如同噩梦般纠缠了她很久,最终成为压垮她留在医学界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份扭曲的恨意竟会以如此极端的方式再次找上她!
她有些仓促得离开了观察室,诸伏高明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似乎一切的一切在此刻串联了起来。明白了访谈中她微笑的裂痕,楼梯间里她独自抽烟的沉重,她弃医从文背后那鲜血淋漓的伤口。这起毒杀案,根源竟是她多年前一次出于医者本能的街头急救所带来的无妄之灾!
案件彻底明朗。佐久间弘因父亲之死迁怒于当时实施急救的榊原萤,多年怀恨在心,策划了此次毒杀。证据确凿,他很快被正式逮捕,以谋杀未遂的罪名。田中并没有死,摄入的毒物剂量较小,并且送医及时,成功保住了性命。
尘埃落定,笼罩在《琥珀棺》项目上的阴云却更显沉重。榊原萤作为目标受害者,不仅经历了生死一线,更被当众撕开了内心最深的伤疤,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