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单调的踩雪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像是一首永无止境的哀歌。太阳虽然已经升到了头顶,但那惨白的光线似乎只是一种视觉上的欺骗,丝毫没有温度渗透进这厚厚的防寒服里。
“哥哥……我腿都要断了。”
陈奕恒的声音从厚重的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他整个人几乎挂在张桂源的手臂上,白桃与青柠的气息因为体力的透支而变得有些发酸,像是放久了的果汁。
“再坚持一下,哼哼。”张桂源侧过头,护目镜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按照地图,翻过前面那个雪坡,应该就能看到中继站的轮廓了。”
“真的吗?”陈奕恒打起一点精神,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
前方是一个缓坡,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是一块巨大的、凝固的奶油蛋糕。
“真的。”张桂源伸手帮他紧了紧背包带子,极光与冰蓝的气息微微扩散,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
队伍继续向前挪动。
左奇函走在最前面开路,雪松与冷杉的气息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厚重的雪层。杨博文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脚步虽然有些踉跄,但一直很稳。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昙花与月光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而在队伍的最后面,那个被救起来的维修工正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叫老莫,自从被救上来后,就一直表现得唯唯诺诺,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感谢的话。
“那个……前面的几位大人,”老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看这位小哥(指杨博文)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冻着了?”
左奇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杨博文确实看起来有些虚弱,嘴唇没什么血色。
“我没事,奇函。”杨博文勉强笑了笑,不想让大家担心,“就是有点累。”
“那可不行。”老莫从怀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一个扁扁的金属酒壶,讨好地递过来,“这是我私藏的高纯度烈酒,喝一口能暖暖身子,驱驱寒气。虽然不多,但分给大家润润喉还是可以的。”
左奇函皱了皱眉,警惕地盯着那个酒壶:“不用了。我们有自备的补给。”
“哎,别这么见外嘛。”老莫也不生气,依旧赔着笑脸,“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帮助才能活下去不是?再说了,我一个Beta,身上能有什么坏心眼?”
Beta。
这个词在ABO的世界里,代表着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强大的信息素,没有特殊的生理期,是社会运转的基石,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
老莫身上那股旧书和机油混合的味道,确实符合一个底层维修工的特征。这种味道虽然不讨喜,但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奇函,给他喝一点吧。”杨博文轻声说道,“我也确实有点冷。”
左奇函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酒壶。他打开盖子,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辛辣的酒精味冲进鼻腔,确实只是酒味,没有掺杂其他奇怪的化学制剂。
“小心点。”左奇函把酒壶递给杨博文,眼神示意他只喝一小口。
杨博文接过酒壶,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炸开一团热气,确实让他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点红润。
“好辣……”杨博文咳了一下,把酒壶递给了左奇函,“奇函,你也喝一点。”
左奇函喝了一口,然后传给了走在后面的张桂源和陈奕恒。
“哥哥,给我喝一口!”陈奕恒眼睛一亮,接过酒壶就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烈酒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很快,那股热流就传遍了四肢百骸,“哇,真的好暖和!比能量棒管用!”
张桂源也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还给了老莫,语气依旧冷淡:“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老莫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把酒壶收好,“能帮上忙就好,能帮上忙就好。”
队伍再次启程。
也许是那口烈酒起了作用,也许是希望就在前方,接下来的路程似乎变得稍微轻松了一些。老莫虽然腿脚不便,但也在努力地跟上节奏,时不时地讲几个蹩脚的笑话来活跃气氛。
“哎,几位大人,你们知道吗?这中继站以前是个军事基地。”老莫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后来战争结束了,就改成了信号中转站。里面设施可全了,有暖气,有热水,甚至还有……嘿嘿,娱乐室。”
“娱乐室?”陈奕恒来了兴趣,“有什么?游戏机吗?”
“那我哪知道。”老莫嘿嘿一笑,“我这种底层小人物,平时只能在机房待着。不过听说里面有些旧时代的玩意儿,什么台球桌啊,飞镖盘啊。”
“听起来还不错。”陈奕恒转头对张桂源说,“哥哥,到了之后,我们去玩玩吧?”
“看你表现。”张桂源淡淡地回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翻越那个雪坡比想象中要困难。坡度虽然不陡,但积雪太深,而且下面隐藏着坚硬的冰层,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左奇函在前面探路,每走几步就会扔下一根荧光棒做标记。杨博文抓着他的背包带子,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就在快要到达坡顶的时候,杨博文的脚下一滑,踩破了一层薄薄的雪壳,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博文!”
左奇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拉了上来。
“没事吧?”左奇函紧张地检查着他的手脚,“有没有划伤?”
“我没事,奇函。”杨博文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昙花气息微微紊乱,“就是吓了一跳。”
“小心点。”左奇函皱着眉,语气虽然严厉,但眼神里满是关切,“这地方下面可能是空的,摔下去就麻烦了。”
“知道了。”杨博文乖巧地点点头。
终于,四人加上老莫,全都爬上了雪坡的顶端。
站在高处,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远处的雪原尽头,几根高耸的信号塔像巨人的手指,刺破了苍白的天际线。而在信号塔的下方,隐约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是一块块白色的积木。
“那就是中继站!”老莫激动地指着前方,声音都在颤抖,“太好了!我们终于到了!”
“走吧。”张桂源看着远处的建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赶到。”
下坡的路相对好走一些,但也更加危险。因为积雪更厚,而且坡度虽然缓,但距离长,很容易因为惯性而失控。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
就在这时,杨博文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博文?”左奇函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奇函……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杨博文皱着眉,鼻子微微抽动,“除了雪的味道,还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味道?”左奇函凝神嗅了嗅,“除了哼哼的白桃味,就是桂源的冰蓝味,还有老莫的机油味……没什么奇怪的啊。”
“不是……不是那种味道。”杨博文摇摇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是一种……铁锈味。很浓的铁锈味。”
铁锈味。
在这个纯净的雪原上,出现铁锈味,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张桂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身上的极光气息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雷达一样向四周扩散。
“大家都小心点。”张桂源低声说道,“把武器拿好。”
陈奕恒吓得赶紧把那个扁酒壶塞进怀里,从背包里掏出一根防爆棍,紧紧抓在手里:“哥哥,是不是有坏人?”
“不一定。”张桂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可能是动物,也可能是……其他幸存者。”
队伍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原本因为看到中继站而产生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压迫感。
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老莫身上那股机油味。
“就在前面……”杨博文指着左前方的一片雪堆,声音有些发颤,“那个味道……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左奇函握紧了登山镐,慢慢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雪堆,和周围的雪堆没什么两样。但左奇函走到近前,用登山镐轻轻拨弄了一下表层的积雪。
红色。
鲜红的颜色瞬间映入眼帘。
那不是雪,那是被冻住的血。厚厚的一层血浆覆盖在雪面上,形成了一个暗红色的硬壳。
“是血……”左奇函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且是刚凝固不久的。”
“啊!”老莫吓得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这……这里怎么会有血?是不是有怪物?”
“别叫。”张桂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左奇函说,“挖开看看。”
左奇函点点头,开始动手清理积雪。
随着积雪被拨开,一具尸体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皮夹克的男人,身上有多处刀伤,伤口处的血已经流干,并且被冻住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脸上还保留着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
“是个流民。”左奇函检查了一下尸体,“身上没有身份牌,也没有任何通讯设备。看伤口,是被匕首之类的利器刺死的。”
“太残忍了……”杨博文捂住嘴,脸色苍白,“是谁干的?”
“还能是谁。”陈奕恒握紧了防爆棍,警惕地盯着四周,“肯定是这附近的强盗!哥哥,我们快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走不了了。”
张桂源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的雪坡。
咯吱、咯吱。
沉闷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一道道人影从雪坡后面、雪堆后面站了起来。
他们穿着和环境融为一体的白色伪装服,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冷兵器——生锈的钢管、磨尖的木棍、还有寒光闪闪的匕首。
少说有二十个人。
他们像一群饥饿的狼,死死地盯着中间的五个人,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杀意。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留下那个Beta,其他人可以滚。”
为首的一个独眼男人开口了,声音粗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那个Beta?”左奇函冷笑一声,挡在杨博文身前,“你是在说笑吗?”
“敬酒不吃吃罚酒。”独眼男人挥了挥手,“上!男的杀了,女的……哦,没有女的。那两个Omega抓活的,卖到黑市能值不少钱。那个Emiga……啧,有点棘手,一起上!”
“是!”
二十多个暴徒齐声呐喊,挥舞着武器冲了下来。
“哼哼,保护好博文!”左奇函大吼一声,身上的雪松气息瞬间爆发到极致,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了前面。
“知道啦!”陈奕恒虽然害怕,但也咬着牙,挡在了杨博文身前。他身上的白桃与青柠气息虽然不像Alpha那样具有压迫性,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刺激感,让人精神一振。
“桂源,你去对付那个头目!”左奇函怒吼一声,挥舞着登山镐,像一头愤怒的熊,冲进了人群。
张桂源眼神一凛,极光气息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直接朝着那个独眼头目冲了过去。
“想动我的人?”
张桂源的声音在风中消散,只留下一道冰蓝色的残影。
老莫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看着这混乱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暴风雪后的清晨,虽然阳光明媚,但鲜血,终究还是要染红这片洁白的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