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可会想我

暮色如血，残阳将最后一抹浓烈的橘红泼洒在潞阳镇的雪地上，皑皑白雪被染上一层温暖的、却透着几分凄艳的颜色，像是白绢上洇开的血痕。暮色总是这样的，美得惊心动魄，却又短得让人心慌。它来得猝不及防，走得悄无声息，只在天地间留下一片暧昧的、将暗未暗的灰蓝，像是谁用一支巨大的毛笔，蘸了淡墨，在天空上一笔一笔地渲染开。

潞阳镇边缘的街口，马车缓缓停稳。

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那车辙从远处的山路蜿蜒而来，一路延伸到这片略显僻静的街口，像两条并行不悖的命运线，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稍作停歇的节点。马匹打了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凝成一团小小的雾，随即被寒风吹散。车夫跳下车，熟练地拴好缰绳，动作麻利而无声，像是怕惊扰了车厢内那两个人之间某种微妙的、脆弱的气氛。

此时已是黄昏。

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如血，那红色太浓了，浓得像是有谁在天上泼了一整桶的朱砂，浓得让人怀疑那是不是真的晚霞，还是远处某场不知名的战火映红了天边。那红色落在白雪上，将皑皑白雪染上几分暖色——暖，却暖得不真实，像是画上去的，像是梦里的，像是随时都会被夜色收回的、借来的颜色。

预示着寒夜的即将来临。暮色越美，寒夜就越冷。这是天地间最残忍的规律之一——它先给你一点温暖，让你尝到甜头，然后无情地收走，让你在更深的寒冷中怀念那一瞬间的暖。可人就是这样，为了那一点点的暖，愿意忍受整个漫长的冬夜。

路边，已有不少耐寒的小贩支起了简陋的摊子，悬挂起昏黄的灯笼。那些小贩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或者带着孩子的妇人，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手上布满了冻疮的疮疤，可他们的动作依然利落，依然麻利，依然带着一种“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属于市井小民的、朴素的韧性。

他们的摊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板桌，几条长凳，一个用旧油桶改造的炉子，一口沸腾的大锅，几摞粗陶碗筷。可那悬挂起来的灯笼，却是新的，红彤彤的，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那灯笼的光是昏黄的，不亮，可它在那里，像是一只只温暖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往来行人。

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光晕，那光晕是柔软的，朦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没有棱角，没有锋芒，只有一种温存的、包容的、让人想要靠近的暖。光晕的边缘是模糊的，与夜色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暗。那光晕映照着热气腾腾的食物——蒸笼里白胖的包子，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煎饼，大锅里翻滚的馄饨，每一道热气都是白色的，浓郁的，带着食物特有的香气，在暮色中升腾、盘旋、散开。

映照着往来行人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那些人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步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小小的雾，然后迅速被风吹散。他们脸上带着一种乱世特有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麻木的、认命的、像是在说“还能怎样呢”的疲惫。

竟也拼凑出几分乱世中难得的人间烟火气息。这烟火气是粗粝的，是不精致的，是带着油烟气、嘈杂声、和市井小民粗声大嗓的吆喝声的。它不像宫里的御膳那样精致讲究，不像深闺的茶点那样雅致细腻，可它有温度，有味道，有一种让人心里踏实的、踏在地上的、实实在在活着的感觉。

谢却山先一步下车。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玄色的深衣在暮色中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只有领口和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里衣，是深绛色的，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站稳后，转过身，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徐昭辞。

那伸出的手是自然的，是不假思索的，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掌心有薄薄的茧。他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那力度恰恰好——不会太紧，让她觉得被束缚；不会太松，让她觉得没有安全感。

徐昭辞的手搭在他的手上，借力下车。她的动作轻盈而优雅，狐裘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露出底下月白色裙裾的一角。她的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声音很轻，却被暮色的寂静放大了，像是一声小小的、试探性的问候。

厚重的狐裘包裹着她纤细的身躯，那狐裘是雪白的，毛锋极长极密，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狐裘很大，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那狐裘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朵被包裹在雪里的花，娇弱而易碎，可那双眼睛告诉你——她不脆弱，她很坚强。

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脸颊愈发小巧精致。那风毛是狐裘的领子，立起来，将她的下半张脸半遮半掩，只露出一双眼睛、一个鼻尖、和一点点额头。那双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夜色洗过的星子，清澈而深邃。她的脸颊在风毛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小了，小到像是一个巴掌就能盖住，可那精致的轮廓，那流畅的弧线，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肤色，都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站稳后，目光便被不远处一个冒着滚滚白气的馄饨摊吸引了过去。

那馄饨摊不大，支在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槐树光秃秃的，枝干虬曲，覆着厚厚的雪，像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低着头，沉默地看着人间烟火。摊子旁边竖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王记馄饨”四个大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脸上带着常年被炉火熏烤的红光。他的动作利落得惊人——左手从案板上抓过一把馄饨，右手揭开锅盖，那馄饨便像一群白胖的小鸭子，扑通扑通地跳进翻滚的高汤中。那高汤是乳白色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他拿起长柄的漏勺，在锅里轻轻搅动，防止馄饨粘底，那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做过千万次。

浓郁的香气随着寒风飘了过来，是冬日里最能勾起人食欲的暖香。那香气里有高汤的醇厚，有冬笋的清香，有肉馅的鲜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街头小吃的、让人想起家的味道。那香气钻进鼻子里，顺着呼吸道往下，一直钻进胃里，让人的胃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小小的、期待的咕噜。

徐昭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亮是极细微的，只是瞳孔微微放大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上，落在那群在水中翻滚的白胖馄饨上，落在那袅袅升起的白色蒸汽上，像是在看什么遥远而又亲近的、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想不想尝尝？”

谢却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问道。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是淡淡的，可那淡淡的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像是在哄一个嘴馋的孩子，又像是在讨好一只挑剔的猫。他知道她喜欢吃，知道她对食物有一种近乎执念的、从小养成的讲究。在宫里，她吃的都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膳食，摆盘精美，食材珍贵，可那种精致里，少了某种东西——也许是烟火气，也许是人情味，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可以让她放松的、不用端着架子的地方。

“潞阳镇的冬笋鲜肉馄饨是一绝，冬笋脆嫩，肉馅鲜美。虽然……肯定比不上你昔日宫中御膳房的那般精致讲究。”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着她被风毛半遮的轮廓，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微湿润的眼睫。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温柔，有心疼，还有一种“终于能让你吃点好的”的满足。

周围负责护卫的岐兵对此情景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他们分散在街口四周，看似随意地站着，有的人靠在墙根，有的人蹲在台阶上，有的人假装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东西。可他们的站位是经过精心安排的——恰好将谢却山和徐昭辞所在的那个馄饨摊围在中间，任何一个方向有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他们的目光是散的，没有聚焦在那两个人身上，可他们的耳朵是竖着的，耳朵是张着的，任何不属于这街口正常声响的动静，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他们都知道这位谢大人与昭辞娘娘是旧相识，关系匪浅。一个是岐王朝中炙手可热、韩丞相倚重的心腹谋臣，一个是岐王近来颇为“宠爱”的妃嫔，两人站在一起，哪怕举止稍显亲近，也无人敢上前置喙或多看一眼。在这乱世里，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这是生存的第一条法则。

只远远地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徐昭辞拢了拢狐裘，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的手指在狐裘的领口处拢了拢，将那一圈风毛整理得更整齐一些，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更多的脸。然后，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点兴趣，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可那轻轻的一动里，有期待，有欢喜，有一种“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的惊讶。她很少在外面吃东西——作为贵妃，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吃什么、喝什么、去哪里、见什么人，都会被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记录下来，变成别人嘴里的闲话，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可此刻，在这暮色渐浓的街口，在这简陋的馄饨摊前，她忽然不想管那些了。她只想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笋鲜肉的、潞阳镇一绝的馄饨。

两人便并肩朝那馄饨摊走去。

她的肩挨着他的肩，隔着厚厚的狐裘和锦袍，那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热度。他们的步调几乎是同步的——他迈左脚，她也迈左脚；他迈右脚，她也迈右脚。那不是刻意的配合，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像是在一起走了很多很多年，脚步已经习惯了彼此，不需要思考和调整。

摊主正忙着煮馄饨，抬头看见这两位气质不凡的客人，愣了一下。他在潞阳镇摆摊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对——男的冷峻挺拔，女的华贵优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可他很快回过神来，在这乱世里，什么人都可能出现，什么人都可能落魄，什么人都可能走进他的馄饨摊。他不敢多看，低头继续忙活，可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麻利了，怕让客人等。

在等待馄饨煮好的间隙，谢却山望着跳跃的灶火。

那灶火在炉膛里燃烧着，橙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流动的光。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分明，眉峰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都像是被光雕刻出来的，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美。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不想被人发现、却又忍不住要说出来的波动。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是从齿缝间漏出来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听闻……前些时日，岐王为了你，杖杀了吏部尚书家那个骄纵的女儿，还顺势寻了个由头，罢免了吏部尚书的官职。”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今天天气不错，这馄饨闻起来很香，路边那个小贩的吆喝声有点吵。可徐昭辞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极力压抑的、不同寻常的波动。那波动藏在平静的表面下，像是一条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翻涌着、咆哮着，随时都可能冲破冰层。

那个波动叫做——嫉妒。

徐昭辞抬起眼帘，斜睨了他一眼。那斜睨的角度很微妙，不是正眼看，也不是不看，而是从眼角斜斜地扫过去，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呢”的探究，又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问”的笃定。她的睫毛很长，在眼尾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她视线的移动而微微晃动，像是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不大，可那微微上扬的弧线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果然如此”的了然，有“你呀你”的无奈，有一种“你在吃醋”的愉悦，还有一种“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的挑衅。

那声音同样是用气声说出来的，轻得像是一片羽毛飘在空中，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在他的心尖上。那声音里有戏谑，有调侃，还有一种“被我抓住了吧”的小小得意。

“怎么？听你这口气……是生气了？”

谢却山的话头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与自己内心某种不愿承认的情绪做斗争。他的目光从灶火上移开，落在别处——也许是落在地上的积雪上，也许是落在远处某个行人的背影上，也许什么也没有看，只是在回避她的目光。

“我与王上……”

他的话头又一次顿住了。那“王上”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不自然的僵硬，像是在念一个他不想念的名字，像是在承认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不上不下的，鲠得他难受。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那些话，他压在心底太久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消化了，以为已经过去了，以为可以不在意了。可她一提“岐王”这两个字，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情绪就像是被人撬开了一个口子，哗啦一下全涌了出来，涌得他措手不及，涌得他心口发堵。

他的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多了，太杂了，像是被人搅乱的池水，泥沙俱下，浑浊不堪。那里面有嫉妒——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像蛇一样缠绕在心口的嫉妒；有不甘——为什么陪在她身边的不是我，为什么她要去面对那些，为什么他什么忙都帮不上；有心疼——心疼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独自支撑，心疼她要面对那些他无法想象的事情，心疼她受了那么多苦他却不能护在她身边。

还有愤怒。不是对她的愤怒——对她，他永远不会有愤怒。那愤怒是对自己的，是对命运的，是对这个该死的、把人逼到绝路的乱世的。为什么他是谢却山？为什么她是徐昭辞？为什么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东西？

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很短很轻，轻到像是一个呼吸，轻到如果不是凑得这么近，根本听不见。可那一声叹息里，有太多太多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有认命，有不甘，有一种“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可我控制不住”的无奈。

带着明显的涩意，像是喉咙里含着什么苦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涩意从喉咙蔓延到舌尖，从舌尖蔓延到嘴唇，让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苦味。

几乎是咬着牙低语。

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像是在用力地、拼命地、压抑着什么随时会冲破牢笼的东西。

“我只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想你夜夜与他……缠绵之时，可会……可会偶尔想起我？”

他的声音在“缠绵”二字上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可那停顿里，有太多太多他无法面对的想象——那些想象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不致命，却疼得让人想弯下腰。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可笑。他算什么？他有什么资格问这样的问题？她是为了故国、为了大义、为了那些还在坚持的人，才走上这条路的。她不是在享乐，不是在享受，她是在受苦。可他控制不住——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像是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

原来是在吃这陈年的飞醋。

徐昭辞先是一愣。那一愣很短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地说出来，没想到他会把心底最隐秘的、最不愿意示人的脆弱，就这样摊开在她面前。

随即心下恍然，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意交织的情绪。

那酸楚是因为——她明白他的痛苦。她太明白了。那些夜不能寐的夜晚，那些翻来覆去的想象，那些“她此刻在做什么”“她有没有想过我”的念头，她也经历过。她也曾在深夜独自一人，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象他在远方做什么，想象他是否安好，想象他是否也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她。

那暖意是因为——他在乎。他在乎到会嫉妒，会在乎到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让他痛苦的画面，会在乎到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克制，问出这样一句话。他在乎到——愿意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这般骄傲又克制的人，能问出这样的话，已是将心底最深的介意和脆弱摊开在了她面前。他不是那种会轻易示弱的人——他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冷硬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可在她面前，他会卸下所有的铠甲，露出那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会痛会嫉妒会害怕的谢却山。

她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不长，也许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可在那片刻里，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脚步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这个简陋的馄饨摊前，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站在暮色与夜色交界的暧昧光晕里。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渐渐染上了一层冰凉的讽意。

那讽意不是对他，而是对岐王，对那个她必须虚与委蛇的男人，对这荒谬的、把人当作棋子摆布的命运。那讽意是冰冷的，像是冬天的井水，从眼底深处漫上来，将那双清冷的眸子染上一层寒霜。

却并非对他。

“你想知道？”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忍出来的，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消化了很久、已经不再觉得痛、可以面无表情地讲述的事情。

“还是说……你想试试我是如何‘侍寝’的？谢却山，我觉得，你不会真的想知道细节的。”

这话语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谢却山的心脏。那刺痛不剧烈，可它在那里，细细的，尖尖的，扎在最柔软的地方，扎得他闷哼了一声——在心里。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了一些，下颌绷得更紧了，咬肌微微鼓起，像是在用力地、拼命地、压制着什么。

那针扎得不深，可它扎的地方太要命了。不是扎在皮肤上，而是扎在心上，扎在他最介意、最脆弱、最不愿意碰触的那个地方。

他猛地转头看她。

那转头的动作很快，快到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的眼睛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运筹帷幄的冷静，没有在部下面前的冷硬，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那双眼睛里有痛——因为她的话扎到了他；有涩——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没有资格介意；有慌乱——因为他怕她误会，怕她觉得他是在质问她、是在逼她。

看到她眼中那不似作伪的冰冷，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只手很大，很用力，将他的心脏攥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收紧，收紧，紧到他的心脏几乎无法跳动，紧到他的胸口闷得像是要炸开。

闷痛袭来。

那痛不是尖锐的，不是剧烈的，而是一种沉闷的、弥漫的、无处可逃的痛。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塞了一团棉花，越塞越多，越塞越紧，紧到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垂下眼帘。

那眼帘垂落的速度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关闭一扇不想让人看见的窗。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那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那些脆弱的、不想让人看见的、怕被她看见的东西。

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那阴影太浓了，浓到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那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翻涌的、不想让人看见的情绪。

他的声音里带着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那挫败是对自己的——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让她为难？那狼狈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任性、幼稚、不可理喻。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嫉妒。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他承认了。

他不是在辩解，不是在解释，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嫉妒。嫉妒得快要发疯了。那“快要发疯了”不是夸张，是真的——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被那种情绪逼疯了。每次想到她与岐王共处一室，每次想到那些他无法控制的画面，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烧得他想要大喊，想要砸东西，想要冲到岐王面前，把他从王座上拽下来。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忍着，憋着，把这些情绪压在心底，压到它们变成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看到他这副模样，徐昭辞的心又软了下来。

那软不是慢慢的、渐进的，而是一下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轻轻一按，那层坚硬的壳就碎了，露出底下柔软的、温热的、会被他的脆弱触动的部分。

她知道，他并非不信任她。如果是不信任，他会质问，会怀疑，会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看她。他不是。他没有质问她一个字，没有怀疑她一句话，他只是在说——我想你，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我想你在别人身边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而是那想象出来的画面本身，就足以折磨他这个真心人。那些画面是假的，是不存在的，是她亲口否认的，可它们在

暮色如血，残阳将最后一抹浓烈的橘红泼洒在潞阳镇的雪地上，皑皑白雪被染上一层温暖的、却透着几分凄艳的颜色，像是白绢上洇开的血痕。暮色总是这样的，美得惊心动魄，却又短得让人心慌。它来得猝不及防，走得悄无声息，只在天地间留下一片暧昧的、将暗未暗的灰蓝，像是谁用一支巨大的毛笔，蘸了淡墨，在天空上一笔一笔地渲染开。

潞阳镇边缘的街口，马车缓缓停稳。

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那车辙从远处的山路蜿蜒而来，一路延伸到这片略显僻静的街口，像两条并行不悖的命运线，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稍作停歇的节点。马匹打了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凝成一团小小的雾，随即被寒风吹散。车夫跳下车，熟练地拴好缰绳，动作麻利而无声，像是怕惊扰了车厢内那两个人之间某种微妙的、脆弱的气氛。

此时已是黄昏。

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如血，那红色太浓了，浓得像是有谁在天上泼了一整桶的朱砂，浓得让人怀疑那是不是真的晚霞，还是远处某场不知名的战火映红了天边。那红色落在白雪上，将皑皑白雪染上几分暖色——暖，却暖得不真实，像是画上去的，像是梦里的，像是随时都会被夜色收回的、借来的颜色。

预示着寒夜的即将来临。暮色越美，寒夜就越冷。这是天地间最残忍的规律之一——它先给你一点温暖，让你尝到甜头，然后无情地收走，让你在更深的寒冷中怀念那一瞬间的暖。可人就是这样，为了那一点点的暖，愿意忍受整个漫长的冬夜。

路边，已有不少耐寒的小贩支起了简陋的摊子，悬挂起昏黄的灯笼。那些小贩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或者带着孩子的妇人，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手上布满了冻疮的疮疤，可他们的动作依然利落，依然麻利，依然带着一种“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属于市井小民的、朴素的韧性。

他们的摊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板桌，几条长凳，一个用旧油桶改造的炉子，一口沸腾的大锅，几摞粗陶碗筷。可那悬挂起来的灯笼，却是新的，红彤彤的，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那灯笼的光是昏黄的，不亮，可它在那里，像是一只只温暖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往来行人。

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光晕，那光晕是柔软的，朦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没有棱角，没有锋芒，只有一种温存的、包容的、让人想要靠近的暖。光晕的边缘是模糊的，与夜色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暗。那光晕映照着热气腾腾的食物——蒸笼里白胖的包子，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煎饼，大锅里翻滚的馄饨，每一道热气都是白色的，浓郁的，带着食物特有的香气，在暮色中升腾、盘旋、散开。

映照着往来行人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那些人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步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小小的雾，然后迅速被风吹散。他们脸上带着一种乱世特有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麻木的、认命的、像是在说“还能怎样呢”的疲惫。

竟也拼凑出几分乱世中难得的人间烟火气息。这烟火气是粗粝的，是不精致的，是带着油烟气、嘈杂声、和市井小民粗声大嗓的吆喝声的。它不像宫里的御膳那样精致讲究，不像深闺的茶点那样雅致细腻，可它有温度，有味道，有一种让人心里踏实的、踏在地上的、实实在在活着的感觉。

谢却山先一步下车。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玄色的深衣在暮色中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只有领口和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里衣，是深绛色的，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站稳后，转过身，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徐昭辞。

那伸出的手是自然的，是不假思索的，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掌心有薄薄的茧。他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那力度恰恰好——不会太紧，让她觉得被束缚；不会太松，让她觉得没有安全感。

徐昭辞的手搭在他的手上，借力下车。她的动作轻盈而优雅，狐裘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露出底下月白色裙裾的一角。她的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声音很轻，却被暮色的寂静放大了，像是一声小小的、试探性的问候。

厚重的狐裘包裹着她纤细的身躯，那狐裘是雪白的，毛锋极长极密，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狐裘很大，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那狐裘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朵被包裹在雪里的花，娇弱而易碎，可那双眼睛告诉你——她不脆弱，她很坚强。

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脸颊愈发小巧精致。那风毛是狐裘的领子，立起来，将她的下半张脸半遮半掩，只露出一双眼睛、一个鼻尖、和一点点额头。那双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夜色洗过的星子，清澈而深邃。她的脸颊在风毛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小了，小到像是一个巴掌就能盖住，可那精致的轮廓，那流畅的弧线，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肤色，都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站稳后，目光便被不远处一个冒着滚滚白气的馄饨摊吸引了过去。

那馄饨摊不大，支在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槐树光秃秃的，枝干虬曲，覆着厚厚的雪，像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低着头，沉默地看着人间烟火。摊子旁边竖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王记馄饨”四个大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脸上带着常年被炉火熏烤的红光。他的动作利落得惊人——左手从案板上抓过一把馄饨，右手揭开锅盖，那馄饨便像一群白胖的小鸭子，扑通扑通地跳进翻滚的高汤中。那高汤是乳白色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他拿起长柄的漏勺，在锅里轻轻搅动，防止馄饨粘底，那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做过千万次。

浓郁的香气随着寒风飘了过来，是冬日里最能勾起人食欲的暖香。那香气里有高汤的醇厚，有冬笋的清香，有肉馅的鲜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街头小吃的、让人想起家的味道。那香气钻进鼻子里，顺着呼吸道往下，一直钻进胃里，让人的胃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小小的、期待的咕噜。

徐昭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亮是极细微的，只是瞳孔微微放大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上，落在那群在水中翻滚的白胖馄饨上，落在那袅袅升起的白色蒸汽上，像是在看什么遥远而又亲近的、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想不想尝尝？”

谢却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问道。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是淡淡的，可那淡淡的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像是在哄一个嘴馋的孩子，又像是在讨好一只挑剔的猫。他知道她喜欢吃，知道她对食物有一种近乎执念的、从小养成的讲究。在宫里，她吃的都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膳食，摆盘精美，食材珍贵，可那种精致里，少了某种东西——也许是烟火气，也许是人情味，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可以让她放松的、不用端着架子的地方。

“潞阳镇的冬笋鲜肉馄饨是一绝，冬笋脆嫩，肉馅鲜美。虽然……肯定比不上你昔日宫中御膳房的那般精致讲究。”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着她被风毛半遮的轮廓，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微湿润的眼睫。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温柔，有心疼，还有一种“终于能让你吃点好的”的满足。

周围负责护卫的岐兵对此情景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他们分散在街口四周，看似随意地站着，有的人靠在墙根，有的人蹲在台阶上，有的人假装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东西。可他们的站位是经过精心安排的——恰好将谢却山和徐昭辞所在的那个馄饨摊围在中间，任何一个方向有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他们的目光是散的，没有聚焦在那两个人身上，可他们的耳朵是竖着的，耳朵是张着的，任何不属于这街口正常声响的动静，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他们都知道这位谢大人与昭辞娘娘是旧相识，关系匪浅。一个是岐王朝中炙手可热、韩丞相倚重的心腹谋臣，一个是岐王近来颇为“宠爱”的妃嫔，两人站在一起，哪怕举止稍显亲近，也无人敢上前置喙或多看一眼。在这乱世里，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这是生存的第一条法则。

只远远地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徐昭辞拢了拢狐裘，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的手指在狐裘的领口处拢了拢，将那一圈风毛整理得更整齐一些，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更多的脸。然后，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点兴趣，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可那轻轻的一动里，有期待，有欢喜，有一种“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的惊讶。她很少在外面吃东西——作为贵妃，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吃什么、喝什么、去哪里、见什么人，都会被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记录下来，变成别人嘴里的闲话，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可此刻，在这暮色渐浓的街口，在这简陋的馄饨摊前，她忽然不想管那些了。她只想吃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笋鲜肉的、潞阳镇一绝的馄饨。

两人便并肩朝那馄饨摊走去。

她的肩挨着他的肩，隔着厚厚的狐裘和锦袍，那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热度。他们的步调几乎是同步的——他迈左脚，她也迈左脚；他迈右脚，她也迈右脚。那不是刻意的配合，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像是在一起走了很多很多年，脚步已经习惯了彼此，不需要思考和调整。

摊主正忙着煮馄饨，抬头看见这两位气质不凡的客人，愣了一下。他在潞阳镇摆摊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对——男的冷峻挺拔，女的华贵优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可他很快回过神来，在这乱世里，什么人都可能出现，什么人都可能落魄，什么人都可能走进他的馄饨摊。他不敢多看，低头继续忙活，可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麻利了，怕让客人等。

在等待馄饨煮好的间隙，谢却山望着跳跃的灶火。

那灶火在炉膛里燃烧着，橙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流动的光。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分明，眉峰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都像是被光雕刻出来的，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美。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不想被人发现、却又忍不住要说出来的波动。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是从齿缝间漏出来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听闻……前些时日，岐王为了你，杖杀了吏部尚书家那个骄纵的女儿，还顺势寻了个由头，罢免了吏部尚书的官职。”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今天天气不错，这馄饨闻起来很香，路边那个小贩的吆喝声有点吵。可徐昭辞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极力压抑的、不同寻常的波动。那波动藏在平静的表面下，像是一条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翻涌着、咆哮着，随时都可能冲破冰层。

那个波动叫做——嫉妒。

徐昭辞抬起眼帘，斜睨了他一眼。那斜睨的角度很微妙，不是正眼看，也不是不看，而是从眼角斜斜地扫过去，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呢”的探究，又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问”的笃定。她的睫毛很长，在眼尾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她视线的移动而微微晃动，像是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不大，可那微微上扬的弧线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果然如此”的了然，有“你呀你”的无奈，有一种“你在吃醋”的愉悦，还有一种“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的挑衅。

那声音同样是用气声说出来的，轻得像是一片羽毛飘在空中，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在他的心尖上。那声音里有戏谑，有调侃，还有一种“被我抓住了吧”的小小得意。

“怎么？听你这口气……是生气了？”

谢却山的话头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与自己内心某种不愿承认的情绪做斗争。他的目光从灶火上移开，落在别处——也许是落在地上的积雪上，也许是落在远处某个行人的背影上，也许什么也没有看，只是在回避她的目光。

“我与王上……”

他的话头又一次顿住了。那“王上”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不自然的僵硬，像是在念一个他不想念的名字，像是在承认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不上不下的，鲠得他难受。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那些话，他压在心底太久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消化了，以为已经过去了，以为可以不在意了。可她一提“岐王”这两个字，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情绪就像是被人撬开了一个口子，哗啦一下全涌了出来，涌得他措手不及，涌得他心口发堵。

他的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多了，太杂了，像是被人搅乱的池水，泥沙俱下，浑浊不堪。那里面有嫉妒——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像蛇一样缠绕在心口的嫉妒；有不甘——为什么陪在她身边的不是我，为什么她要去面对那些，为什么他什么忙都帮不上；有心疼——心疼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独自支撑，心疼她要面对那些他无法想象的事情，心疼她受了那么多苦他却不能护在她身边。

还有愤怒。不是对她的愤怒——对她，他永远不会有愤怒。那愤怒是对自己的，是对命运的，是对这个该死的、把人逼到绝路的乱世的。为什么他是谢却山？为什么她是徐昭辞？为什么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东西？

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很短很轻，轻到像是一个呼吸，轻到如果不是凑得这么近，根本听不见。可那一声叹息里，有太多太多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有认命，有不甘，有一种“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可我控制不住”的无奈。

带着明显的涩意，像是喉咙里含着什么苦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涩意从喉咙蔓延到舌尖，从舌尖蔓延到嘴唇，让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苦味。

几乎是咬着牙低语。

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像是在用力地、拼命地、压抑着什么随时会冲破牢笼的东西。

“我只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想你夜夜与他……缠绵之时，可会……可会偶尔想起我？”

他的声音在“缠绵”二字上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可那停顿里，有太多太多他无法面对的想象——那些想象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不致命，却疼得让人想弯下腰。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可笑。他算什么？他有什么资格问这样的问题？她是为了故国、为了大义、为了那些还在坚持的人，才走上这条路的。她不是在享乐，不是在享受，她是在受苦。可他控制不住——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像是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

原来是在吃这陈年的飞醋。

徐昭辞先是一愣。那一愣很短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地说出来，没想到他会把心底最隐秘的、最不愿意示人的脆弱，就这样摊开在她面前。

随即心下恍然，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意交织的情绪。

那酸楚是因为——她明白他的痛苦。她太明白了。那些夜不能寐的夜晚，那些翻来覆去的想象，那些“她此刻在做什么”“她有没有想过我”的念头，她也经历过。她也曾在深夜独自一人，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象他在远方做什么，想象他是否安好，想象他是否也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她。

那暖意是因为——他在乎。他在乎到会嫉妒，会在乎到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让他痛苦的画面，会在乎到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克制，问出这样一句话。他在乎到——愿意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这般骄傲又克制的人，能问出这样的话，已是将心底最深的介意和脆弱摊开在了她面前。他不是那种会轻易示弱的人——他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冷硬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可在她面前，他会卸下所有的铠甲，露出那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会痛会嫉妒会害怕的谢却山。

她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不长，也许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可在那片刻里，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脚步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这个简陋的馄饨摊前，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站在暮色与夜色交界的暧昧光晕里。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渐渐染上了一层冰凉的讽意。

那讽意不是对他，而是对岐王，对那个她必须虚与委蛇的男人，对这荒谬的、把人当作棋子摆布的命运。那讽意是冰冷的，像是冬天的井水，从眼底深处漫上来，将那双清冷的眸子染上一层寒霜。

却并非对他。

“你想知道？”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忍出来的，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消化了很久、已经不再觉得痛、可以面无表情地讲述的事情。

“还是说……你想试试我是如何‘侍寝’的？谢却山，我觉得，你不会真的想知道细节的。”

这话语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谢却山的心脏。那刺痛不剧烈，可它在那里，细细的，尖尖的，扎在最柔软的地方，扎得他闷哼了一声——在心里。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了一些，下颌绷得更紧了，咬肌微微鼓起，像是在用力地、拼命地、压制着什么。

那针扎得不深，可它扎的地方太要命了。不是扎在皮肤上，而是扎在心上，扎在他最介意、最脆弱、最不愿意碰触的那个地方。

他猛地转头看她。

那转头的动作很快，快到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的眼睛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运筹帷幄的冷静，没有在部下面前的冷硬，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那双眼睛里有痛——因为她的话扎到了他；有涩——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没有资格介意；有慌乱——因为他怕她误会，怕她觉得他是在质问她、是在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