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深夜十一点35分,最后一班飞往重庆的航班还有四十分钟停止登机。
贺峻霖站在值机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登机牌,指尖微微发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露出的一小截下巴苍白得几乎透明。
“先生,您需要托运吗?”地勤人员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不、不用。”他把背包抱得更紧了些,“就这一个。”
背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还有三年前严浩翔送他的那只小熊钥匙扣——他本来想扔掉的,收拾行李的时候在抽屉最深处翻出来,攥了半天,最后还是塞进了包里。
安检口就在前方二十米。
二十米。
过了那道门,他就能彻底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个困了他三年的名字。
贺峻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的铃声,是那个他设置了三年前、从来没换过的专属铃声。严浩翔在某次综艺里随口哼的一段旋律,被他偷偷录下来,设成了来电铃声。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像一颗攥在手里的心脏。
贺峻霖脚步顿住,低头看着裤兜里亮起的光。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
他没接。
手机震了七八下,停了。
贺峻霖攥紧登机牌,继续往前走。
五秒后,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铃声。还是那两个字。
贺峻霖咬着下唇,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手指悬在拒接键上方。
屏幕亮着,那两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酸。
三年前,严浩翔离开重庆去北京发展的时候,他站在江北机场送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去吧去吧,我等你。”
严浩翔揉了揉他的头发:“等我回来。”
后来呢?
后来严浩翔真的红了。通告排满全年,采访一个接一个,微博粉丝从几百万涨到几千万。贺峻霖发过去的消息,从秒回变成隔天回,变成已读不回,变成再也不回。
再后来,贺峻霖在北京的某个品牌活动现场见到他。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举着灯牌,喊他的名字。
严浩翔从红毯那头走过来,西装笔挺,妆容精致,目光从粉丝群扫过,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
然后移开了。
像看一个陌生人。
贺峻霖那天晚上回去,把手机里所有关于严浩翔的照片都删了。一张一张,九百多张,删到凌晨三点。最后一张是他们俩在嘉陵江边的合照,严浩翔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抖了半天,没舍得。
现在那张照片还在手机里。
就像这个人,还在他心里。
手机还在响。
贺峻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结束一场活动,嗓子还没缓过来。
“你在哪儿?”
贺峻霖没说话。
“贺儿。”严浩翔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在机场。”
贺峻霖浑身一僵。
“别走。”
那两个字从听筒里传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座山。
贺峻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我混蛋。”严浩翔的声音有点抖,“我知道我这三年什么都没给你,连一条消息都没好好回过。我知道你在北京租的那个房子,知道你在三里屯那家奶茶店打工,知道你上个月发高烧一个人去的医院——”
“你怎么知道?”
贺峻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哑。
“我一直都知道。”严浩翔说,“我只是……不敢找你。”
贺峻霖攥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严浩翔,你现在是大明星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不敢见你。”严浩翔打断他,“因为见了你,我就舍不得走了。”
机场广播在头顶响起,催促前往重庆的旅客尽快登机。
贺峻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你在听吗?”严浩翔问。
“我在听。”
“那你能不能……”
“不能。”
贺峻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进卫衣领口。
“严浩翔,我等了你三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在重庆等你,你不回来。我追到北京来找你,你假装不认识我。现在我要走了,你打电话来叫我别走?”
“贺儿——”
“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贺峻霖打断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每天刷你的微博,看你去了哪个城市,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我给你发消息,发一条删一条,发一条删一条,因为我怕我发多了你会烦。后来我就不发了,我就看着,看着你越来越红,离我越来越远。”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贺峻霖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在T3。”严浩翔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一点急促的呼吸声,“你在哪个口?”
贺峻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在T3。”严浩翔重复了一遍,“我刚从大兴赶过来。你在哪个登机口?”
贺峻霖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深夜的机场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旅客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经过。远处的咖啡厅还亮着灯,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柜台前聊天。
然后他看见了。
安检口的方向,有个人正在往这边跑。
黑色卫衣,黑色口罩,帽子压得低低的。跑得很急,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撞到了好几个人,一边跑一边说抱歉。
贺峻霖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严浩翔在他面前停下来,摘下口罩,露出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脸。
比镜头里瘦,比镜头里憔悴。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一路跑过来根本没顾上整理。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隔着三年的时间,隔着九百多公里的距离,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爱与伤害。
“贺儿。”严浩翔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来接你回家。”
贺峻霖没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严浩翔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拉他。
贺峻霖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
严浩翔僵在原地。
“严浩翔,”贺峻霖抬手抹了把眼泪,眼眶红得厉害,“你凭什么?”
“我——”
“你凭什么说走就走,说来就来?”贺峻霖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三年不理我,现在又跑来机场堵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等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回去?”
严浩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贺峻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每天睡觉前都在想,明天他会不会联系我。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你的消息。我甚至不敢换手机号,我怕你哪天想找我了找不到!”
“我知道。”严浩翔的声音很低,“我都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贺峻霖的眼泪流了满脸,“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找我?你知道你为什么连一条消息都不回?”
严浩翔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我找你,我会忍不住回来。我怕我回来,我会舍不得走。我怕我耽误你,我怕你等我,我怕我给不了你未来——”
“所以你就不告而别?”贺峻霖打断他,“所以你就不理我?严浩翔,你这是为我好还是为你好?”
严浩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机场广播又响了一遍,催促前往重庆的旅客尽快登机。
贺峻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登机牌,又抬起头看向严浩翔。
“我要走了。”他说。
“贺儿——”
“你别拦我。”贺峻霖往后退了一步,“严浩翔,你让我走吧。”
严浩翔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贺峻霖转身,看着贺峻霖一步一步往安检口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他开口了。
“贺峻霖。”
贺峻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会等你的。”严浩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厉害,“不管你去哪儿,不管你要去多久,我都会等你。”
贺峻霖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以前是你等我,现在换我等你。”严浩翔说,“三年不够我就等五年,五年不够我就等十年。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你就回来。等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你就来找我。”
贺峻霖没说话。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
然后继续往前走。
安检口就在眼前。
他走进去,把登机牌和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抬头问他:“先生,您哭了?”
贺峻霖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
确实湿的。
“没事。”他说,“风大。”
他过了安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身后,严浩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是贺峻霖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等我回来。”
严浩翔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起来。
他把手机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外面,深夜的北京城灯火通明。
一架飞机从头顶掠过,往西南方向飞去。
飞向那座有嘉陵江、有南滨路、有他们所有回忆的城市。
飞向那个他一定会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