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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安静又温暖地过着。陈奕恒渐渐习惯了左奇函的怀抱，习惯了他掌心的温度，习惯了每天醒来就能听到他的声音。抑郁症没有一下子消失，可只要左奇函在，那些黑暗的情绪就再也无法轻易将他吞噬。

他还是看不见，可他能通过左奇函的描述，一点点拼凑出这个世界的样子。春天有花开的香气，夏天有傍晚的风，秋天有落叶的沙沙声，冬天有热乎乎的奶茶。左奇函会牵着他的手，放在阳光下，告诉他这是暖的；会把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告诉他这是软的；会在他耳边哼着不成调的歌，告诉他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陈奕恒的心，一点点被填满。曾经因为阿黑离去而空出来的那个大洞，被左奇函一点一点，用温柔和喜欢，慢慢补上了。

只是有些念头，还是会在深夜里冒出来。

他会在安静的时候，突然陷入沉默。他是个盲人，一辈子都要依靠别人，一辈子都可能成为拖累。而左奇函那么耀眼，那么健康，那么开朗，他本该拥有一个正常、轻松、不用处处照顾别人的人生。

每当这个时候，左奇函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不会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把陈奕恒抱紧，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不累，我心甘情愿，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奕恒，你不是负担，你是我想守护一辈子的人。”

陈奕恒把头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些不安和自卑，才会慢慢散去。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以为只要他们足够喜欢彼此，足够坚定，就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直到那天，家里来了人。

是左奇函的父母。

他们不知道怎么找到了这里，一进门，气氛就瞬间沉了下来。陈奕恒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股压抑又严肃的气息，能听到左奇函瞬间绷紧的声音。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再不来，你是不是要一直瞒下去？”左奇函的母亲声音又气又急，“你和一个男生……还和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我们家？你让我们的脸往哪里搁？”

陈奕恒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句“眼睛看不见的人”，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他一直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他早就知道，他们这条路不好走。两个男生，已经足够艰难，再加上他这样的身体条件，在别人眼里，就是荒唐，就是不正常，就是拖累。

左奇函立刻挡在陈奕恒身前，声音坚定：“我喜欢他，和他是什么样子没有关系。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你糊涂！”他父亲沉声呵斥，“他能给你什么？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以后谁照顾谁？你这辈子就被他绑着吗？”

“我照顾他，我愿意照顾他一辈子。”

“你愿意有什么用？”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不同意，坚决不同意。你今天必须跟我们回家，和他断干净。”

房间里一片混乱。争吵声，劝阻声，压抑的怒吼，混在一起。

陈奕恒坐在原地，手指冰凉，浑身都在轻微地发抖。

他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全都砸在他心上。

——眼睛看不见。

——照顾不好自己。

——拖累。

——绑着他一辈子。

每一句，都是他心底最害怕、最不敢面对的声音。

原来，他真的会成为左奇函的累赘。

原来，他们真的不可能有结果。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配拥有这样的光。

左奇函还在和父母争执，还在拼命维护他。可陈奕恒却突然轻轻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左奇函，别吵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奕恒微微低着头，看不见的眼睛里，一片空洞。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些快要涌上来的哭腔全部压下去，一字一顿地说：

“你跟他们回去吧。”

“我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

左奇函猛地回头，声音都在颤抖：“奕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陈奕恒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心疼，“我们都是男生，我又是这个样子，我们不可能有未来的。之前是我糊涂了，是我耽误你了。”

“你很好，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不该耗在我身上。”

“我们……到此为止吧。”

最后那一句，他说得轻飘飘，却像是把自己的心脏，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左奇函僵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陈奕恒会亲口对他说，到此为止。

陈奕恒听不到他的声音，只当他是默认了。

也好。

这样，他就可以回到他原本的生活里，不用再被自己拖累，不用再被别人指指点点，不用再因为自己，和家里人吵架。

只要左奇函能好好的，那他怎么样，都无所谓。

陈奕恒微微抬起头，朝着左奇函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你走吧。”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他撑着沙发，一点点站起身，摸索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扑进左奇函怀里，求他不要走，求他留下来。

可他不能。

他不能那么自私。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房间里又变回了从前的黑暗，安静得可怕。

陈奕恒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直到再也撑不住，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崩溃。

他失去了阿黑，现在，他又亲手推开了，这世界上唯一愿意做他的光的人。

这一次，他的世界，是真的彻底没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