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化不开的墨,一寸寸浸满了“边界”的断壁残垣。萧彦允指尖碾着半片枯败的瓦砾——这是天界与凡间交界,往前一步是坠凡的混沌,往后一步是天界的囚笼。他盯着自己泛着薄光的仙纹,忽然扯出个自嘲的笑:天界的仙者,从来只有被打下凡的弃子,哪有主动跳下去的傻瓜?可这囚笼里的日子,连风都是冷的,不如赌一把。
他最后回望了眼九霄之上的琼楼玉宇,那片浮在云端的宫殿像浸在冰里,连月光都冻得发颤。“天界会吃人。”他想起师尊的那句,没再犹豫,纵身朝着凡间的雾霭坠去。坠势越来越快,风声灌满了耳朵,他恍惚,或许等哪个仙君酒醒了,会想起这宫里少了个人吧但那又怎么样呢,反正师尊走后他谁都不在意了。
与此同时,凡间,东宫偏殿。
锦被里的人指尖动了动,下一秒,守在榻边的小内侍陡然拔高了嗓子:“太子殿下——醒了!”那声音抖得像被风吹的弦,“快!快去请阮太傅过来!”
萧彦允是被这声喊“拽”回意识的。他费力掀开眼皮,入目是描金的帐顶,鼻尖裹着淡淡的安神香,完全摸不着头脑。正发懵时,一道温和的声音落下来:“殿下觉得如何?”
他偏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眼前人穿着月白锦袍,眉眼温雅,竟和天界那个总冷着脸的楚寂渊有七分像。萧彦允脑子还混沌着,嘴先动了:“师尊?”
“嗯。”对方应了声,指尖轻轻搭在他腕上。萧彦允后知后觉:不对,楚寂洲是他亲手葬的,怎么会站在这说话?而且这殿里的陈设、身上的锦袍……都不是他该有的。他盯着对方的脸,声音发涩:“我是谁?”
“殿…殿下…?”是先前那小内侍。萧彦允这才看见,榻边还站着个穿青衫的少年,正急得直搓手,“太傅您看,殿下连自己都不认得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靴声,几个御医捧着药箱进来,诊脉时眉头皱成了疙瘩,最后只能干笑着打圆场:“殿下许是坠马时撞了头,一时失了忆,养养便好。”
萧彦允看着那御医心虚的表情,又看看眼前“楚寂洲”温和的脸,忽然懂了——他这是成了凡间某个要被夺位的废太子?可这也不应该啊…
“没事。”对方温声打断他的走神,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老师会陪着你的。”
萧彦允僵了僵——这不是楚寂渊,是凡间的少年太傅阮舒羽。他看着阮舒羽直白的担忧,有点恍惚
这一夜,东宫偏殿的灯亮到了三更。
阮舒羽坐在案边翻书,偶尔抬眼看看榻上的人;李煜趴在小几上打盹,还攥着个暖手炉。萧彦允睁着眼盯着帐顶,脑子里转着两个念头——
【这阮舒羽和他长得也好像】
【万一发现我不是真太子怎么办?】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阮舒羽低笑了声,对着窗外的月说"殿下,安”
萧彦允的眼皮打架,沉沉睡去
萧彦允再睁眼时,天刚泛着鱼肚白。
慕彦允还蜷在榻上,暖手炉滚到了地上,阮舒羽却没在案边——窗棂半开着,风裹着晨露的湿意钻进来,他听见廊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太傅,陛下那边……”是小内侍压着嗓子的急音,“三皇子今早递了折子,说太子坠马后‘神志不清’,该请旨让殿下‘静养’,把东宫的差事先交出去。”
沉默了片刻,阮舒羽的声音轻得像雾:“知道了,折子我会拦。”
“可三皇子背后是贵妃啊!”
“殿下刚醒,先顾着他。”
萧彦允攥紧了锦被的一角。原来这“废太子”的处境,比天界的囚笼还难——天界是冷,凡间是裹着软刀的暖。他正发怔,阮舒羽掀帘进来,看见他醒着,眼底的冷意瞬间化了:“醒了?要不要喝点清粥?”
萧彦允点了点头,看着对方端着粥碗走近,指尖忽然触到阮舒羽袖角沾的露——凉的,像楚寂渊从前袖上的雪。他鬼使神差地问:“太傅……你有没有过一个徒弟?”
阮舒羽舀粥的手顿了顿,笑了:“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在书院教过几个学子,倒不算‘徒弟’。”
萧彦允垂下眼。是了,这是凡间,不是天界。楚寂渊已经死在万魔谷了——隐约间似有听听见楚寂渊最后说:“走,别回头。”
粥香漫开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砰”地推开,穿锦袍的少年掐着折扇站在门口,扫了眼榻上的萧彦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皇兄这病,倒生得是时候——父皇刚说要议南方流民的差事,皇兄怕是接不住了吧?”
萧彦允还没反应过来,阮舒羽已经挡在了榻前。他没抬眼,指尖却攥紧了袖中的玉簪:“三殿下,太子刚醒,容不得喧哗。”
“阮太傅这是要护着他?”三皇子往前一步,折扇敲在掌心,“可别护错了人——这东宫,早晚是我的。”
话音刚落,萧彦允忽然掀了被子下床。他没穿鞋,赤着脚站在青砖上,却抬眼看向三皇子,语气是和这具身体全然不符的冷:“流民的差事,我接了。”
满殿的人都愣了。
萧彦允盯着三皇子发白的脸,忽然想起楚寂渊教他的——天界的仙者,就算落了泥,也别弯着腰。他扯了扯嘴角“三皇弟要是闲得慌,不如先把自己府里贪墨的账算清楚,省得回头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三皇子冷亨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萧彦允没再说话,只觉得脚踝冻得发疼——低头时,却看见阮舒羽蹲下来,把一双棉袜轻轻套在了他脚上。对方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温的,像很久以前楚寂渊把披风盖在他身上时的温度。
"是把我们往火堆里推啊!"宫女在旁急的不行
“殿下既然接了差事,”阮舒羽抬眼倒没说什么,眼里有浅淡的笑,“那便得先把身子养好。"
接下的三日,萧彦允捧着阮舒羽递来的账册,指尖几乎要把纸页捏皱。
“这账不对。”他把最厚的一本扔在案上,“粮的斤两和入库数差了三成,经办人却只写了‘损耗’——凡间的运输,损耗能到这个数?”
阮舒羽正磨墨,听见这话抬了眼:“殿下看得懂账?”
萧彦允顿了顿——天界的仙库账册比这复杂十倍,楚寂渊从前总把账丢给他算,说“好好炼”。他含糊应了句:“以前看过几本。”
阮舒羽没追问,只把一张漕运码头的舆图铺在案上:“差的三成粮,十有八九是被人截了。码头的管事是三皇子的人,“那便不碰硬的。”萧彦允指尖点在舆图上的暗港标记。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晚风卷着晚霞的光,裹住了东宫的朱门。两日后,萧彦允带着李煜去了漕运码头。
码头上堆着小山似的粮袋,管事斜着眼看他:“太子殿下不在东宫养病,来这泥地做什么?”
萧彦允没理他,只蹲下来划开一个粮袋——里面装的哪里是粮,竟是半袋沙土混着谷壳。
“管事这粮,是要运去赈灾的?”他拎起一把沙土,语气轻得像风,“要是让父皇知道,三皇弟怕是要陪着你一起领罚。”
管事的脸瞬间白了。
正僵持着,阮舒羽忽然带着一队差役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递给管事:“奉陛下口谕,漕运粮袋需逐一验秤——这是第一袋,劳烦管事过目。”
管事看着差役们围上来,腿一软跪了下去。
码头上瞬间乱了套。几个扛粮的脚夫悄悄往暗处缩,账房先生攥着算盘的手都在抖,连远处巡防的兵丁都顿住了脚步,远远望着不敢上前。
萧彦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目光扫过那些不敢抬头的人:“把所有粮袋都划开验看,凡掺假的,一一登记在册,连同管事一并带回府衙问话。”
差役们轰然应诺,抽出腰间短刀便要动手。谁知那管事突然连滚带爬扑到阮舒羽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袍角:“太傅饶命!是三皇子逼我的!他说要是不照做,就杀了我全家啊!”
阮舒羽垂眸看着他,指尖微微动了动,语气依旧平静:“此事自有陛下裁决,你只需如实供述便可。”说罢轻轻挣开袍角,示意差役将人架走。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慕彦允就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场闹剧笑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