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洛坐在书桌前，对着数位板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屏幕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试着画了几笔——原身的肌肉记忆还在，线条流畅，色彩干净。但她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原身的手机被她翻了个遍。微信聊天记录不多，大多是约稿的客户。和姜小帅的对话从三天前开始——

“沈小姐，你还好吗？诊所的王护士说你今天没来复诊。”

“好多了，谢谢姜医生。”

“叫我小帅就行。按时吃药，多喝温水。有问题随时联系。”

“好。”

就这些。

原身和姜小帅，只是医患关系。至少从聊天记录看，不算熟。

但姜小帅的字条、他主动说“中午我回去”、他自然的语气——都说明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沈梨洛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脖颈上的玉葫芦上。从刚才发烫之后，它又恢复了温润的常态，安静地贴着她的锁骨。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咔哒。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沈梨洛站起来，下意识理了理衣角。门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拎着购物袋走进来。

姜小帅。

比剧里看起来更年轻。娃娃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白大褂换成了休闲装，但那股阳光的气息一点没变。

“醒了？”他换鞋抬头，看见她站在客厅里，笑容更大了，“气色比昨天好多了。烧退了？”

沈梨洛愣了一秒——原身昨天还发烧？

“退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意外的自然，“多亏你的粥。”

姜小帅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说到做到，鱼买回来了。城宇哥教我的新做法，清蒸鲈鱼，保你吃了还想吃。”

城宇哥。

郭城宇。

沈梨洛的心跳漏了半拍。几乎是同时，锁骨上的玉葫芦猛地一烫——比早上那次的温度更高，像有一小簇火苗贴上皮肤。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指尖触到温热的玉质。

“怎么了？”姜小帅已经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她。

“没事。”她放下手，扯出一个笑，“脖子有点僵。”

姜小帅点点头，没多问，钻进厨房开始忙活。塑料袋窸窣的声音、水龙头的流水声、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很快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公寓。

沈梨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处理鱼身、切姜丝、倒蒸鱼豉油。

“你经常做饭？”

“一个人住，不做饭就得饿死。”姜小帅头也不回，“诊所忙的时候就在外面凑合，不忙就自己弄。城宇哥说我这手艺，去他店里当帮厨都够格了。”

又提到郭城宇。

玉葫芦这次没有发烫，但温度似乎比之前高了一点点。

沈梨洛靠在门框上，装作随意地问：“城宇哥是你亲哥？”

“不是，好朋友。”姜小帅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用毛巾擦手，“他开餐厅的，厨艺一流。我俩认识好几年了，他比我亲哥还亲。”

说这话时，他的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又亮起来。

沈梨洛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剧里的姜小帅，被挚友和恋人双重背叛。那个挚友，应该不是郭城宇。但“比我亲哥还亲”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心疼。

“你呢？”姜小帅突然问她，“一个人在北京？”

“嗯。”沈梨洛点头，“父母走得早，就剩我自己。”

这是原身的设定。她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居然没有违和感。

姜小帅的眼神变了变，像是被什么戳中了。他没说话，转身去看蒸锅，过了几秒才背对着她说：

“那以后可以多来我这吃饭。反正我一个人，多做一双筷子的事。”

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沈梨洛看着他的背影——浅蓝色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彩色袜口从裤脚露出一小截。剧里说，姜小帅永远穿着彩色袜子，因为那是他“最后一点任性的坚持”。

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好。”她说。

鲈鱼出锅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香味。

姜小帅把鱼端上桌，又变戏法似的从购物袋里掏出一盒米饭、一碟拍黄瓜、两双筷子。

“尝尝！”他期待地看着她。

沈梨洛夹了一筷子鱼肉。鲜嫩，入味，火候刚刚好。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说。

姜小帅笑得眼睛都没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边嚼边说：“城宇哥说我这道菜能出师了，下次带你去他店里，让他亲自做一顿，那才叫好吃。”

第三次提到郭城宇。

玉葫芦的温度又高了一点。沈梨洛已经确定了——每当听到原著关键人物的名字，这个东西就会发烫。姜小帅本人也是关键人物，但他一直在这里，玉葫芦反而没有反应。

所以它的功能是预警？还是标记？

“你在想什么？”姜小帅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沈梨洛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担心。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在想，你对每个病人都这么好吗？”

姜小帅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扒饭，含混地说：“也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好？”

话一出口，沈梨洛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不符合“刚认识三天”的设定。

但姜小帅没有回避。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天你来诊所，发着烧，脸都红了，还对着护士说‘谢谢’。”姜小帅说，“我们诊所的护士脾气不好，经常被病人投诉。你是第一个烧成那样还对她客客气气的人。”

沈梨洛怔住了。

这是原身做的事。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在病中还保持着教养和温柔。

“后来我下班，看见你蹲在诊所门口，抱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纸。”姜小帅继续说，“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我说送你回去，你拒绝了三次，最后实在站不起来才让我扶。”

他看着她，眼神很干净，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送你回来，给你煮了粥，看你吃了药睡着才走。第二天你来复诊，烧退了，又对我说谢谢。我说不用谢，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理所应当对谁好的。”

沈梨洛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原身说的。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和她共用同一具身体的女孩。

“所以我记住你了。”姜小帅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轻快，“这个世界上，记得对别人说谢谢的人很多，但真的相信‘没有理所应当’的人很少。你是一个。”

他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得嘎嘣脆：

“所以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我病人，是因为你值得。”

沈梨洛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用这个动作掩饰翻涌的情绪。

原身。那个已经消失的女孩。

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经历过什么？她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还有——她知道自己会消失吗？

吃完饭，姜小帅抢着洗碗。沈梨洛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你在这住了多久？”姜小帅问。

“半年吧。”沈梨洛根据原身的存折和租房合同推算。

“那比我久，我才搬来三个月。”姜小帅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不过我诊所近，走路十分钟。”

“你住哪？”

“就前面那栋，六楼。”他朝窗户方向努努嘴，“阳台挂着一盆绿萝的那户。”

沈梨洛顺着看过去，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窗户。

“下次你可以来找我。”姜小帅擦干手，“不过得提前说，我值班时间不固定。”

“好。”

姜小帅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两个预约。你好好休息，明天应该不用复诊了。要是还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微信联系。”

沈梨洛点头，送他到门口。

姜小帅换好鞋，拉开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对了，周末城宇哥来我这吃饭，你也来吧。他做的菜比我好吃一百倍。”

第四次提到郭城宇。

玉葫芦猛地一烫——这次的温度比之前都高，烫得沈梨洛差点叫出声。

她按住锁骨，用力挤出一个笑：“好，到时候叫我。”

姜小帅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挥挥手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沈梨洛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她拉开领口，低头看——玉葫芦安静地躺在锁骨之间，颜色比早上深了许多，从羊脂白变成了浅青。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她轻声问。

玉葫芦没有回应。

沈梨洛站直身子，走到厨房想倒杯水。路过冰箱时，她停住了。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和早上那张字条是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字迹——但这不是姜小帅贴的。

便签纸很小，贴在冰箱门的最下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上面只有一句话，四个字：

“别相信任何人。”

沈梨洛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这是原身写的。原身知道什么？原身经历过什么？原身为什么要留下这句话？

她伸手想把便签撕下来，指尖刚触到纸边——

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不是姜小帅，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陌生头像：

“听说你病了？好些了吗？——池骋。”

沈梨洛的手顿住了。

池骋。

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让她的心跳都乱了节拍。

她低头看着这条消息，又抬头看着冰箱上那行字：

“别相信任何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蛇园新来了一条白化球蟒，很漂亮。有空来看看？——池骋。”

玉葫芦再次发烫。

这次烫得她几乎握不住手机。

沈梨洛攥紧那枚小小的玉器，看着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名字，和冰箱上那行刺眼的字迹。

两个声音同时在脑海里回响——

姜小帅的：“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理所应当对谁好的。”

原身的：“别相信任何人。”

还有池骋的邀约，平静得像只是问候一个普通朋友。

但她知道，原著里的池骋，从来不会主动问候“普通朋友”。

沈梨洛慢慢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阳光很好，北京的春天暖得让人恍惚。

但她觉得冷，是从骨子里渗出的冷。

第二章 鱼与旧时光

第二章鱼与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