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2）

洛霖见清琬得师尊庇护，已是安稳无虞，心中稍定。可一念及梓芬师妹，心底那点轻安便又悄然沉下。

他与太微相识数万年，素来深知这位天帝脾性。昔日为权位可弃情深，如今既已君临五界，更是惯于将心意所系之物，尽握掌中。太微素来以情深自诩，于亲生骨血断不会有半分加害，可洛霖心中，仍是隐隐不安。荼姚心性狠戾善妒，本就视梓芬为眼中钉，半点容不得旁人分去天帝目光。

唯有他与梓芬早日完婚，以水神之尊正其名分，守在身侧，方能护得师妹安稳，远离是非纷扰。

这般念定，洛霖当即辞别师尊斗姆元君，欲往洞庭湖寻梓芬细说。可身形方动，又猛然想起师妹此番归来，多半已先回花族。他心下一紧，当即调转云头，急急朝花族而去。

不料刚至花境入口，便见那道天帝金袍身影立在当地，正拦着梓芬不放。洛霖心头一沉，再顾不上什么君臣礼数，足尖踏云一瞬掠至二人之间，广袖一展，将梓芬稳稳护在身后。

他抬眼望向这位相识数万年的旧友，眸中情绪复杂难辨，语气沉而郑重：

“陛下既已迎娶鸟族公主，立为天后，便请放过梓芬师妹吧。今日之事若传至天后耳中，以她心性，师妹又岂能安稳？”

太微见是他，心头骤起怒意，可念及水族势力庞大，不宜此刻撕破脸面，只得强行压下翻涌的不快，冷声道：“荼姚之事，无需你费心，本座自会护好梓芬。”

梓芬闻言，清冷抬眸，语气冷如冬霜，再无半分余温：“太微，你我情分，早在你迎娶荼姚为天后那日便断得一干二净。她既已是你的正妻，你便该予她该有的尊重，莫再这般纠缠不休。”

她素来不愿做那招人嫉恨、夺人所爱之人，当下便伸出凝脂如玉的手，轻轻握住了身前护着她的洛霖，抬眸看向太微，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

“如今我与洛霖师兄情投意合，早已决意请师尊斗姆元君为我们主持大婚，还望陛下自此成全，莫再扰我清静。”

梓芬此言，洛霖全然未曾预料，心底却霎时涌上一股难掩的暖意与欢喜。师妹所思，竟与他心中筹谋不谋而合，这般心意相通，更让他笃定了护她到底的念头。

太微听罢，面色一沉。他未料到梓芬竟会直接搬出斗姆元君施压，一时无从辩驳，只得恨恨咬牙，转身踏云返回九重天。只是离去之际，眼底那抹执拗与不甘愈盛，显然并未就此作罢。

洛霖见太微终是离去，心下稍安。再想起师妹方才当众请师尊主持大婚之言，心头一热，转身便轻轻将梓芬拥入怀中，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抑的期盼与郑重：“梓芬师妹，你方才所言，愿与我完婚，可是真心？”

梓芬闻言轻浅笑开，不曾立即答话，只缓缓颔首。过了片刻，才柔声道：“只要师兄真心愿娶我，梓芬便没有不愿。何况太微此番并未死心，我……也实在挂念琬儿。”

为防夜长梦多，梓芬与洛霖不敢耽搁，当即决意同往上清境，将此事尽早定下。

转眼便是三年，恰逢花朝佳节，洛霖于上清境之中设宴，遍邀旧友，师妹临秀亦在其中，亲来庆贺他与梓芬的良缘。

婚宴由斗姆元君亲自主持，礼法庄重，仙气缭绕。五界之中但凡知晓内情者，皆敬斗姆元君威严，不敢妄加干涉。太微纵然心有不甘，亦不敢擅闯上清境滋事，只得任由这段旧事，在漫天繁花与仙乐袅袅之中，悄然落定。

花朝之日，春光正好，万千灵花齐齐盛放，映得满堂生辉。洛霖一身素碧水神礼服，梓芬身披花间霞衣，二人并肩而立，行过三拜之礼，从此名正言顺，相守相依。临秀坐在席间，望着眼前一对璧人，眼底亦是由衷的祝福与欣慰。

自此，水神洛霖与花神梓芬，正式结为道侣，天地为证，上清为鉴，只愿往后岁月安稳，再无纷扰，护得彼此，亦护得他们心中牵挂的稚儿清琬一世平安。

可此事并未就此作罢。太微因权位错失心爱之人，如今连人都再难触及，心中执念早已深种，又怎会轻易甘休？他暗中提笔，细细绘下梓芬身姿容貌，将画像悬于紫微宫书房之内，日夜凝望。那画像明晃晃悬在显眼之处，荼姚日日可见，心中妒火与恨意愈燃愈烈。在她眼中，梓芬纵然已嫁作水神之妻，仍是惑主争宠的狐媚之人，只要梓芬一日尚在，她便一日不得心安。

没过多久，梓芬腹中再度有了身孕，怀了洛霖的骨肉。洛霖亲自探过仙胎气息，知是一朵六瓣霜花，心中欣喜难掩。此时清琬也已长至人间八九岁模样，生得眉目愈发清灵、温婉明净，半点不似生父太微，反倒眉眼间尽随洛霖，温雅淡然，气质如玉石般温润通透。

究其缘由，自是洛霖早有安排。

当年清琬尚在襁褓之中，他便以自身精血温养其肉身，再加上这些年亲自教养、悉心抚育，孩子性情气度早已与他亲近相融。兼之斗姆元君暗中施法，暂时封印了她体内的应龙元灵，如今在外人看来，清琬便只是一朵纯净青莲，眉眼气质皆似洛霖温雅，再无半分像极太微之处。

今日清琬一袭水碧色莲纹银丝刻绣交领广袖襦裙，静静立在双亲身侧。她见洛霖望着梓芬的模样满是欣喜，又见娘亲神色温软，心中微动，便抬眸仰着小脸，轻声问道：“爹爹、娘亲，可是有什么好事？”

洛霖见她一脸好奇，眸中笑意愈深，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琬儿要当姐姐了，你娘亲腹中，已有了你的小弟弟或是小妹妹。”

清琬闻言先是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一双清亮眼眸登时亮了起来，脸上绽出浅淡而真切的欢喜。她轻轻走近梓芬，小心翼翼地望着母亲微隆的小腹，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几分认真：“那琬儿以后，会好好陪着娘亲，也会护着弟弟妹妹的。”

梓芬温柔握住她的手，洛霖立在一旁，看着眼前妻女温顺静好的模样，心中一片安定温暖。

这般安稳岁月，一晃便是百年。

梓芬与洛霖心中清楚，长久避居上清境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清琬也不能永远闭门不出。梓芬曾暗中推算过长女性格，知其身负天定花神之命格，便与洛霖商议妥当，向外放出消息，言她与水神洛霖，已诞下水族与花族嫡出少神清琬，表字润玉。兼之应龙元灵生长本就缓慢，又有斗姆元君时时施法遮掩，便是九重天的天帝与天后，也难生出半分怀疑。

清琬随双亲重回花族之日，立时便成了全族上下捧在心尖上的宝贝。九重天之上，太微见洛霖与梓芬儿女双全、情意稳固，心中又悄然生出别的算计。既然他与梓芬再无可能，倒不如让自己未来的长子，迎娶洛霖与梓芬之女，也算勉强了却心头一桩憾事。为此，他开始在天界大肆纳妃，其中便有早已与钱塘龙君世子定下婚约的龙鱼公主簌离。

彼时荼姚满心满眼，都在对付太微骤然充盈的后宫，再分不出多余心思找梓芬的麻烦。只是如今的天帝，早已不是她能随意拿捏的模样，这般算计与制衡，又岂会容她轻易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