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使节团休沐。
诺顿一早便拉着通译出门去了——说是要去逛京城的集市,买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带回雾都。杰克难得清闲,便留在行宫中,翻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文书。
临近午时,却有客来访。
是奈布。
“里佩尔大人。”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这是下月初一国宴的流程,陛下吩咐提前送来与大人过目。”
杰克接过文书,目光却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今日奈布未穿官服,只着了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同色革带,长发用那根玄色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显得比平日利落许多。
“尚书大人这是……”他微微挑眉。
奈布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装束,解释道:“今日休沐,本想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顺路便将文书送来。”
“活动筋骨?”杰克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尚书大人果然会武?”
奈布微微一怔,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那日挡箭之后,他便知道自己的身手瞒不住这人。可被这样直接问起,他仍有些不习惯。
“……略懂一二。”他道。
杰克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略懂一二?”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日挡箭,可不像是‘略懂一二’的人能有的身手。”
奈布垂下眼,没有接话。
杰克将文书放在桌上,转身望向他。
“尚书大人既然要去校场,”他道,“不如带上本使?”
奈布一怔,抬眸看他。
那双暗红眸子里映着日光,里面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本使也有些日子没活动筋骨了。”杰克道,“正好与大人切磋切磋。”
切磋?
奈布望着他,心跳快了半拍。
他想起那日阳光下,那人指间闪过的寒光。
那些指刃。
“里佩尔大人,”他斟酌着道,“卑职用的是短刀。大人的指刃……”
“无妨。”杰克打断他,“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他顿了顿,那双暗红眸子微微弯起。
“怎么,尚书大人不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挑衅。
奈布望着他,忽然也笑了。
“大人既然想切磋,”他道,“卑职奉陪。”
——
行宫后头有一处演武场,本是给驻守的羽林卫操练用的。这日休沐,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冬日的日光淡淡洒落。
奈布解下腰间佩刀,握在手中。
那是一柄短刀,刀身不过二尺,刃口锋利,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他握刀的姿势很稳,显然是练了多年的。
杰克负手立在丈外,望着他。
“尚书大人这刀,不错。”
“家传的。”奈布道,“大人呢?”
杰克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微张,阳光落在他指间,照出几道极细的寒光。那薄如蝉翼的刀刃从指节间弹出,贴着他的手指,锋锐无比。
奈布望着那些刀刃,目光微微一凝。
那日只是惊鸿一瞥,今日细看,才真正看清这兵器的模样。
“这叫指刃。”杰克道,“雾都特有的兵器,戴在指节上,可攻可守,不占地方。”
他说着,右手轻轻一挥,那几道寒光在空中划过,竟有破风之声。
“大人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
奈布瞳孔微缩,侧身避过,短刀横撩,直取他肋下。
杰克的指刃格住刀身,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两股力道相撞,奈布手腕一震,退后半步,杰克却纹丝不动。
“力道不错。”杰克赞了一句,攻势却丝毫不停。
他的身形极快,指刃如鬼魅般袭来,招招不离奈布周身要害。奈布挥刀格挡,脚下步伐变幻,竟也一一接下。
刀光与刃影交织,在金铁交鸣声中,两人已拆了十余招。
奈布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自幼习武,在朝中少有对手。可此刻与这人过招,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久没有真正放开手脚了。
这人的指刃太快,快到他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可每一次刀锋相撞,他都能感觉到那人在收着力——明明可以趁他破绽一击得手,却偏偏留了三分余地。
他在让着自己。
奈布心中一凛,刀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防守,而是抢攻。
短刀直取中门,刀锋带着破风之声,疾刺杰克胸口。杰克身形微侧,指刃格开刀身,另一只手却已探到他颈侧。
可奈布的刀忽然一转,刀柄反向击出,直撞他腰侧。
这一下变招极快,杰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腰身一拧,堪堪避过。
“好。”他赞了一声,攻势却比方才更凌厉了几分。
刀光刃影中,两人的身形越转越快。奈布额头沁出薄汗,呼吸已有些乱了,手中的刀却依旧稳准狠。杰克的指刃如影随形,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却始终没有真正伤到他。
又是二十招过去。
奈布的刀势渐渐慢了下来。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已到了极限。可那人却依旧从容,呼吸平稳,仿佛只是在闲庭信步。
他忽然有些不服气。
刀锋一转,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劈向杰克肩头。
这一刀又快又狠,几乎是他全力的凝聚。
杰克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却仍只是侧身,让过刀锋——
然后,他动了。
指刃轻轻一拨,将奈布的刀带偏。奈布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一步。下一瞬,一只手已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奈布撞进那人怀里,鼻尖险些撞上他的下颌。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暗红眸子。
那里面有笑意,有赞赏,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大人这最后一刀,很不错。”杰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可惜太急了。”
奈布的呼吸一滞。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被这人揽在怀里,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还握着指刃,却已收了锋芒,只用手背轻轻抵着他的肩。
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见那人身上淡淡的墨香——不是信香,只是寻常的熏衣的香气。近到他能看清那双暗红眸子里的纹路,和眼底深处那一抹温柔。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里……里佩尔大人……”
“嗯?”
“没想到天圣连文官,功夫都这么强。”
奈布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只能望着他,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任自己的脸一点一点烧起来。
杰克望着他这副模样,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没有松手。
反而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在他耳边低声道:
“短刀不适合你。”
奈布一怔。
什么?
杰克直起身,望着他,那双暗红眸子里的神色认真了几分。
“大人的刀法很好,路数也对。”他道,“可短刀讲究的是快准狠,大人却总在收着力。”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拂过奈布握刀的手背——那上面有几处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大人的刀,应当是见过血的。”他道,“可大人每次要击中要害时,都会收手。这是习惯,也是本能——大人不想伤人。”
奈布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说得没错。
自己的刀法,确实是见过血的。少年时随军出征,他也曾亲手杀敌。可那些都是战场上,生死一线之间。平日里与人切磋,他总会下意识收力,怕真的伤了对方。
“可短刀这门兵器,”杰克继续道,“要么不出手,出手必伤人。大人这样收着力,迟早会吃亏。”
他松开揽着奈布腰的手,后退半步。
那双暗红眸子望着他,里面带着一丝认真,还有一丝……奈布说不清是什么。
“大人若是想练,”他道,“本使可以教你。”
奈布的心猛地一跳。
教他?
他望着那人,望着那双暗红眸子里的神色,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望着他,任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里佩尔大人……”
“嗯?”
奈布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眸,对上了那双眼睛。
“大人方才,”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轻,“为何不直接伤我?”
杰克微微一怔。
奈布望着他,不闪不避。
“大人的身手,远在卑职之上。方才至少有三次,大人可以一击得手。”他道,“可大人都收了手。”
他顿了顿。
“为何?”
杰克望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纵容。
“大人当真不知?”
奈布摇头。
杰克望着他,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拂去奈布额角的一滴汗珠。
那动作极轻极快,快到奈布几乎以为是错觉。
“因为本使舍不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可那双暗红眸子里的神色,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奈布望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望着他,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任自己的心跳响得像擂鼓。
演武场上静极了。
只有冬日的日光淡淡洒落,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似乎有脚步声传来,是诺顿他们回来了。
杰克后退一步,恢复了素日的从容。
“今日就到这里吧。”他道,“大人的身手,本使领教了。”
他说完,转身往行宫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奈布。”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线条分明的侧颜。
“那话,本使是认真的。”
他顿了顿。
“若是想练,随时来找我。”
他说完,便大步离去。
玄色的衣袂在风里轻轻扬起。
奈布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
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他又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簪子。
那银丝缠绕的地方,还带着那人今日拂过他额角时残留的温度。
心跳得很快。
可他忍不住笑了。
——
是夜,行宫。
诺顿歪在榻上,摆弄着今日从集市上买来的泥人,忽然开口:“你今天下午跟他在演武场,后来怎么了?”
杰克正解着衣襟,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怎么了?”
“别装。”诺顿嗤笑一声,“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你走了,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对着自己的刀笑。”
杰克没有理他,只将外袍挂好。
诺顿又道:“还有,你身上这墨香怎么这么重?出汗了?”
杰克走到窗边,没有回答。
他想起今日演武场上,那人撞进自己怀里时,那近在咫尺的碧蓝眸子,那微微泛红的面颊,那乱了节奏的呼吸。
还有自己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短刀不适合你。”
那是真心话。
可后面那句“舍不得”,更是真心话。
他望着窗外的月光,轻轻笑了一声。
“诺顿。”
“嗯?”
“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肯来找我练刀?”
诺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怎么,这就等不及了?”
杰克没有回答。
可那沉默,就是答案。
他确实等不及了。
等不及那人亲口唤他的名字。
等不及那人再来找他。
等不及——
算了。
他摇了摇头,弯了弯唇角。
慢慢来。
他在心里想着。
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
礼部尚书府。
奈布坐在灯前,望着那盏琉璃灯。
烛火轻轻跳动,映得灯罩上的墨兰仿佛也在摇曳。
他手里握着那柄短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起那人今日说的话。
“短刀不适合你。”
“若是想练,随时来找我。”
还有那句——
“舍不得。”
奈布将短刀轻轻放在桌上,从枕下取出那根玄色发带。
他将发带贴在唇边,闭上眼。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玫瑰的香气。
不是信香,只是寻常的、他贴身放着的东西沾染上的气息。
可那香气入鼻的瞬间,他脑中浮现的,却是那人今日将他揽入怀中时,那双近在咫尺的暗红眸子。
温柔的,认真的,带着一点他不敢确认的深情。
奈布睁开眼,望着那盏灯。
他忽然想,明天,要不要去找他?
就说……练刀?
他想着,唇角微微弯起。
然后,他将那发带收入枕下,熄了灯。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梦里,有人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出刀。
那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奈布,你是我舍不得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