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铁入门三月,正殿的茶永远温热,经书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
玉衡真君收徒后第一次后悔——这人到底哪里来的,怎么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滴水不漏,让他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这日傍晚,玉衡从外头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温铁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认真。
暮色笼在他身上,侧脸线条柔和了不少。
玉衡脚步微顿。
温铁抬起头,眼睛一亮:“师父回来了。”
他放下书迎上来,接过玉衡手里的拂尘,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过千百遍。
“今日可有事?”
“没有。”温铁跟在他身后,“就是抄经的时候,有个字认不出来,想等师父回来问。”
“什么字?”
温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玉衡低头一看——
不是字。
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玄衣墨发,倚栏而立,侧脸微微扬起,像是在看什么。笔触细腻,神态生动,连衣褶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画的是他。
玉衡抬眼看温铁。
温铁坦然得很:“这个字,弟子实在认不出来,还请师父赐教。”
“……”
玉衡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没收了。”
温铁一愣,随即笑起来:“师父喜欢?”
“喜欢什么,”玉衡转身往屋里走,“罚你今晚不许吃饭。”
“师父——”温铁跟上去,“那是我画了三天的!”
“三天就画成这样?”
“不好吗?”温铁绕到他面前,倒着走,“我觉得挺像的,尤其是眼睛,您看这眼神,多冷,多好看——”
玉衡停下脚步。
温铁差点撞上他,堪堪稳住身形,抬头就对上玉衡的目光。
暮色里,那双眼睛清冷如玉,却又像是含着什么,看不分明。
“好看?”玉衡问。
温铁心跳漏了一拍。
他见过很多双眼睛,三千世界,百万生灵,没有一双像这样——明明冷得很,却让人想一直看下去。
“好看。”他听见自己说。
玉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去烧饭。”
温铁捂着额头,看着玉衡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他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弯起来。
师父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温铁做的。
玉衡坐在桌前,看着对面的人殷勤地给他布菜,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从前,可做过这些?”
温铁筷子一顿:“什么?”
“做饭、洒扫、伺候人。”玉衡看着他,“你看着不像做过这些的。”
温铁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不像。
三千世界,百万生灵,他从未为任何人做过这些事。
“没有。”他说,“但弟子愿意学。”
玉衡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菜。
温铁盯着他,紧张得很:“怎么样?”
“能吃。”
温铁松了口气,笑了。
能吃就行。他练了半个月,总算从“难以下咽”进步到“能吃”了。
吃完饭,温铁收拾碗筷,玉衡坐在窗边看书。
烛火摇曳,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温铁洗着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边的人。玄衣垂落,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真君,倒像个寻常人家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洗碗。
不敢往下想。
夜深了,玉衡放下书,准备歇息。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明日,跟我去后山。”
温铁一愣:“后山?”
“采药。”玉衡推开门,“早点睡。”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铁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
后山。
就他们两个人。
他开始期待明天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温铁就等在院门口。
玉衡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晨雾里,头发上沾着露水,眼睛亮得很。
“这么早?”
“睡不着。”温铁迎上来,“师父,走吧。”
玉衡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抬步往后山走。
温铁跟上去,亦步亦趋。
后山很远,要穿过一片竹林,翻过两道山梁。一路上,温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玉衡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走到半路,温铁忽然停下。
“师父,你看——”
玉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崖边,开着一簇野花,紫色的,在晨光里摇曳。
“喜欢?”玉衡问。
温铁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但不摘。”
“为何?”
“摘了会谢,”温铁看着那簇花,“不如让它开着,下次来还能看。”
玉衡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这样想过。后来修为渐深,道心愈静,就再没有过这种念头了。
“走吧。”他收回目光。
温铁应了一声,跟上去。
采药的地方在后山深处,一处隐蔽的山谷。
山谷里灵气浓郁,草木繁茂,溪水潺潺。玉衡蹲下身,仔细辨认着几株草药,温铁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看。
“这株,叶子有三道纹的,才是对的。”
“嗯。”
“根要完整,不能断。”
“嗯。”
“挖的时候要小心,别伤了——”
话音未落,温铁已经挖出来了,完整的,一根须都没断。
他把药递给玉衡,眼睛亮晶晶的:“师父,对不对?”
玉衡看着那株药,又看看他。
“学过?”
“没有。”温铁笑起来,“就是看师父挖了一株,记住了。”
玉衡沉默了一瞬。
这人的记性,未免太好。
采完药,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两人坐在溪边歇息,温铁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张饼。
“师父,饿不饿?”
玉衡接过来,咬了一口。
是热的。
他看向温铁。
温铁正低头吃自己的饼,耳尖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
“你什么时候带的?”
“早上。”温铁闷闷地说,“怕师父饿。”
玉衡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封帖子。
“愿与君结为道侣,生死同衾,魂命相依。”
他垂下眼,继续吃饼。
饼是寻常的饼,不知为何,今日格外香。
吃完东西,温铁忽然问:“师父,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说。”
“你……为什么签那个帖子?”
玉衡没有回答。
溪水潺潺,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
过了很久,久到温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的声音——
“不知道。”
温铁一愣。
玉衡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活了一千多年,很少有不知道的事。”
温铁心跳漏了一拍。
“那……现在知道了吗?”
玉衡没有回答,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走了。”
温铁看着他的背影,怔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他追上去,并肩走着。
阳光很好,山路很长。
下山的时候,温铁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玉衡的手背。
只是一瞬,就收回来了。
玉衡脚步微顿,侧头看他。
温铁目视前方,耳朵红透了。
“……路太窄。”他说。
玉衡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温铁的手。
十指相扣。
温铁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玉衡目视前方,神色淡淡。
“路确实窄。”他说。
温铁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笑得很傻,握紧了他的手。
下山的路很长。
两只手,再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