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这两个字，带着墨渊惯有的低沉与沙哑，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白浅心头积压百年的阴霾。

白浅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玉瓶“叮”的一声脆响，滚落在地。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寒玉床上的人，那双曾无数次在梦中出现、又在醒来后令她绝望的眼眸，此刻正真真切切地注视着她。

“师父……”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这只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幻梦，“您……您真的醒了？”

墨渊缓缓抬起手，那只手依旧修长有力，却带着久未活动的僵硬。他轻轻覆上白浅悬在半空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真实得让人想哭。

“十七，”墨渊的目光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头微微蹙起，“你为何……瘦了这般模样？”

这一声“十七”，瞬间击溃了白浅所有的防线。

百年前，她是昆仑虚最肆意妄为的司音，是师父最宠爱的小徒弟。百年间，她是青丘深居简出的白浅，是夜华口中那个狠心的素素。可如今，在师父的眼里，她依然是那个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十七。

“师父，徒儿不瘦，徒儿过得很好。”白浅强忍着泪水，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这百年来，徒儿太过想念师父，这才……这才有些憔悴。”

墨渊看着她眼角的泪痕，心中莫名一痛。他虽沉睡，但并非全无知觉。这百年来，他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坚韧的神力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的元神，那是……

“这百年来，是你一直在为我护法？”墨渊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白浅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师父元神受损，徒儿身为弟子，自当竭尽全力。如今师父醒了，徒儿心愿已了。”

墨渊没有再追问，但他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了白浅身上的异样。她身上的气息虽然强大，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死寂，那是经历过情劫、心死如灰之人才会有的气息。

“扶我起来。”墨渊道。

白浅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墨渊。墨渊靠在床头，目光扫过炎华洞内。这里陈设简单，除了寒玉床，便只有满室的药香和那一炉燃尽的香灰。

“这里不是昆仑虚。”墨渊笃定道。

“是青丘，炎华洞。”白浅低声道，“徒儿怕外界打扰师父休养，便将师父移到了此处。”

墨渊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白浅身上，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十七，你身上发生了何事？为何……我竟在你身上嗅到了诛仙台的戾气，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还有那凡尘俗世的情劫味道？”

白浅身子一僵。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这三百年间的种种——拜师昆仑虚、封印擎苍、下凡历劫、化为素素、诛仙台一跃——和盘托出。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迷谷焦急的声音：“姑姑！姑姑！天宫的人来了，说是……说是太子夜华闯进了青丘，正往狐狸洞这边来！”

听到“夜华”二字，白浅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强装镇定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与厌恶。

墨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情绪。

“夜华？”墨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他为何会来？他又与你何干？”

白浅咬了咬唇，正欲解释，洞口的结界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一道金色的身影破开了层层禁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浅浅！”

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急切。

白浅下意识地挡在墨渊身前，冷冷地看着那个闯入者。

夜华一身玄色锦袍，发丝凌乱，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桃花眼中，此刻布满了血丝。他看着站在寒玉床前的白浅，目光贪婪而痛苦，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

“浅浅，我终于找到你了。”夜华向前迈了一步，却被白浅身上爆发出的威压逼得停住了脚步。

“夜华太子，”白浅的声音冷得像冰，“青丘乃我白家领地，你未经通报擅闯，是想挑起两族争端吗？”

“浅浅，别这样对我。”夜华痛苦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剜了你的眼睛，恨我逼你跳下诛仙台。可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寻遍了四海八荒，就是为了带你回去，我会补偿你，我会……”

“补偿？”白浅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要补偿什么？补偿我失去的眼睛？还是补偿我死去的孩儿？”

夜华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白浅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炎华洞。

“你是何人？竟敢在本座面前，对本座的徒弟如此放肆。”

夜华猛地抬头，目光越过白浅，看向寒玉床上那个缓缓起身的金色身影。

那一瞬间，夜华只觉得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传遍全身。那是上位者对更古老、更强大神祇的本能畏惧。

“你……你是……”夜华的声音在颤抖。

墨渊单手负后，一步步走下寒玉床，金色的战袍无风自动。他站在白浅身前，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将白浅完全护在身后。

他淡漠地看着夜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

“昆仑虚，墨渊。”

短短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夜华耳边炸响。

夜华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惊恐：“墨渊……父神……”

白浅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一世，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的师父，回来了。

第二章：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