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五,午后。
北苑大营,团部密室。
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一缕光都透不进来。
王轩坐在桌前,桌上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身影拉得狭长。他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提笔蘸墨,手腕稳如磐石。
林珂守在门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指尖微微攥紧。
她知道,密室里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足以让他们两人人头落地的绝密。
王轩笔下不停,字迹细小如蚁,却清晰有力,将从会议上记下的一切,尽数写在丝绢之上——
“清明肃正计划,四月初全面发动,为期四十天,兵分三路,铁壁合围,三光政策……”
“日军主力师团配属装甲车、重炮,伪治安军吴卿泓部为先锋……”
“东路封锁,西路清乡,北路粮草弹药线由王轩独立团护送,起点丰台粮库,终点门头沟据点,路线、时辰、护卫兵力……”
一字,一命。
一句,千生。
这薄薄一方丝绢,关系着平西、冀中、平北三大根据地数万军民的生死。
写完最后一笔,王轩将墨汁吹干,而后将丝绢细细卷起,塞进一根中空的竹管,再用蜡油封口,不留半点痕迹。
他抬眼看向林珂,声音压得极低:
“情报已经写好,内容太过重大,绝不能经第二个人之手。你亲自去找秦九,让他以最快速度,兵分两路送出——一路给军统北平站,一路送平西根据地。”
林珂走近,看着那根不起眼的竹管,心头沉重如铁:
“我亲自去?万一被人盯上……”
“刘炳谦已经盯上我,接下来他一定会四处安插眼线,盯着大营进出的每一个人。”王轩打断她,眼神锐利,“你以探亲、买菜、送衣物为名出门,最是自然。你记住,路上不要回头,不要与人对视,若有人跟踪,立刻把竹管吞下去。”
林珂伸手,轻轻接过竹管,紧紧握在掌心,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在大营也要小心,刘炳谦不会善罢甘休。”
“我自有分寸。”王轩握住她的手,“天黑之前,务必回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冲动。”
“嗯。”
林珂将竹管藏进衣襟内侧,紧贴肌肤,再整理好衣衫,脸上重新挂上温婉平静的神色,推门而出。
她走后,王轩并未放松。
他站在密室之中,闭目沉思。
吴卿泓越是重用,他越是危险。
粮草护卫,看似肥差,实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日军、伪军、特务、地下眼线,四方目光都盯着这条生命线。稍有不慎,不仅任务失败,连带着整个独立团,都会被连根拔起。
而刘炳谦那一关,更是绕不开的死结。
此人在伪治安军经营多年,心腹遍布,嫉妒他抢了北路护卫的重任,必定会在暗中下绊子——
造谣、栽赃、泄密、甚至直接动手暗算。
“来人。”王轩开口。
门外,周彪立刻推门而入:“营长!”
“从今天起,大营内外加派双岗,夜间实行宵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进出,尤其是司令部那边来的人,一律先搜身再通报。”王轩语气冰冷,“另外,把咱们从冀中带来的十七个弟兄,全部安插到粮草营、机枪连、通讯排三个地方,牢牢把这三处抓在手里。”
“是!”周彪沉声应下,又压低声音,“营长,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把刘炳谦做了?”
王轩摇头:
“现在还不行。刘炳谦一死,吴卿泓第一个怀疑我,我们所有布局都会前功尽弃。他要跳,就让他跳。他跳得越凶,破绽越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寒芒:
“你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派人来大营,不管是送公文、送粮、送饷,全都给我盯死。但凡有一点异常,立刻来报。”
“明白!”
周彪转身离去,密室里再次恢复安静。
王轩走到窗前,轻轻掀开一条缝隙。
窗外,乌云压顶,狂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军营里号角声、口令声此起彼伏。
他知道,真正的暗战,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北平城内,一条僻静胡同。
林珂一身素色布衫,打扮成普通妇人,提着菜篮,步履从容地走在巷子里。
她看似悠闲,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
走出三条街,她确认无人跟踪,才拐进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低着头擦拭柜台,看似平常,指尖却在柜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秦九的接头暗号。
林珂放下菜篮,轻声道:“老板,买半斤红糖,家里男人受寒,要煮姜茶。”
老者抬眼,目光一扫,确认安全,立刻关上铺门,拉下门板。
“情况怎么样?”秦九声音急促。
林珂从怀中取出那根竹管,递了过去:
“日军即将发动四十天大扫荡,代号清明肃正,三光政策,三路进攻。王轩被任命护送日军粮草弹药,这是全部路线、时辰、兵力部署。务必兵分两路,火速送出,晚了,根据地就要血流成河。”
秦九双手接过竹管,指尖都在颤抖。
他在北平潜伏多年,何等身份,此刻也难掩激动与凝重。
“放心,我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信送到。”秦九将竹管藏好,“你也立刻回去,最近城里查得极严,日军宪兵队和特务队到处抓人,晚一步都可能出事。”
“好。”
林珂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去,消失在胡同深处。
她刚走不到半刻钟,两辆黄包车悄无声息停在胡同口,几个穿着短打、眼神阴鸷的汉子跳下车,直奔杂货铺而来。
只是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伪治安军司令部,参谋长办公室。
刘炳谦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手下特务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回报:
“参座,王轩那娘们从北苑大营出来,进了西四那条胡同,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我们跟上去查,那间铺子就是个普通杂货铺,什么都没查到。”
“废物!”刘炳谦一脚踹翻椅子,“一个女人你们都盯不住?我养你们是吃干饭的?”
特务吓得不敢吭声。
刘炳谦喘着粗气,眼中恨意滔天。
凭什么?
他在伪政权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出生入死,讨好日本人,巴结吴卿泓,好不容易爬到参谋长的位置。结果王轩一个刚投诚的外来户,一来就被吴卿泓当成心腹,还把北路粮草这种天大的功劳拱手相送!
旅长的位置,本来该是他的!
是王轩,抢了他的一切!
“参座,”旁边一个心腹低声道,“要不……咱们直接向上峰举报,说王轩通共?”
“举报?”刘炳谦冷笑,“吴卿泓现在把他当亲兄弟,你说他通共?吴卿泓只会觉得你是嫉妒,是挑拨离间!没有证据,只会打草惊蛇!”
心腹咬牙:“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立功?”
刘炳谦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毒至极的光芒。
“眼睁睁看着?”他低声狞笑,“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一张纸条,叠好递给心腹:
“去,把这个送到丰台粮库。找里面咱们的人,让他在给独立团的军粮里,掺上一半沙土,再把几袋发霉的粮食,混进上好的粮食中间。”
心腹一愣:“参座,这是……”
“日军粮草,重中之重。”刘炳谦声音阴冷,“王轩不是保证万无一失吗?等他押送粮草出发,半路上粮食发霉、沙土遍地,日军一查,粮草出了问题,他第一个掉脑袋!”
“到时候,我再在吴卿泓和日本人面前,添一把火——就说他故意损毁粮草,通敌资敌。”
“就算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心腹瞬间明白,满脸佩服:“参座高见!这一下,王轩必死无疑!”
刘炳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还有,”他补充道,“再安排几个人,混进他的独立团。等粮草上路,制造一场骚乱,对外就说,是王轩故意勾结土匪,劫走日军粮草。”
“一箭双雕。”
“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他怎么活。”
纸条被迅速带走。
一场针对王轩的毒计,悄然布下。
傍晚,北苑大营。
粮草营前来禀报:丰台粮库的粮食已经运到,全部入库清点。
王轩带着周彪,亲自前往粮仓查看。
刚一走进粮仓,一股淡淡的霉味便飘了过来。
周彪脸色一变,伸手扯开一袋粮食,抓起一把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营长!你看!沙土!全是沙土!还有这几袋,都发霉了!”
粮仓之中,大半粮食都混着沙土,几袋粮食更是已经发霉变质,根本不能吃。
周彪勃然大怒:“肯定是刘炳谦干的!除了他,没人敢动粮草!”
王轩站在粮堆前,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怒色,反而微微点头。
“果然来了。”
周彪一怔:“营长?”
王轩抬手,示意他安静,目光扫过那些发霉变质的粮食,声音冰冷:
“刘炳谦等不及了。他这是要借粮草之事,置我于死地。日本人一旦发现粮草有问题,我通敌资敌的罪名,就算坐实了。”
“那……现在怎么办?”周彪急道,“换粮?可粮库是日本人盯着的,咱们一动,就会被发现!”
王轩冷笑一声。
“换?为什么要换?”
他弯腰,抓起一把混着沙土的粮食,缓缓松开手。
“刘炳谦想借刀杀人,那我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周彪不解:“营长的意思是?”
王轩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
“这些粮食,原封不动,留在粮仓。”
“明天,我亲自去向吴卿泓和日军佐藤大佐汇报——就说,粮草营有人贪赃枉法,以次充好,私掺沙土,被我当场查获。”
“然后,我再‘主动请缨’,连夜重新筹集粮草,保证不耽误扫荡大计。”
周彪眼睛一亮:“这样一来,不仅洗清了您的嫌疑,还能在日本人面前再立一功,显得您忠心耿耿!”
“不止。”王轩淡淡道,“我还能借着筹集粮草的名义,把这批有问题的粮食扣下,换上咱们自己能控制的粮食。到时候,路上怎么运、运到哪、什么时候‘被劫’,全都由我说了算。”
“刘炳谦以为这是死局。”
“他不知道,他亲手给我,铺了一条活路。”
话音落下,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惊雷炸响。
倾盆大雨,终于落下。
王轩转身,望向大雨中的北平城,眼神决绝。
刘炳谦,你要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这盘棋,你先走第一步。
可最后一步,只能由我落子。
暗刃已出,不见血,绝不归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