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是被一阵鸟鸣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空。不是京城崔府院中那方被屋檐框住的天空,也不是静心斋中被高墙切割成方格的天空,而是一片开阔的、自由的、缀着几缕淡淡云絮的天空。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了很久,才慢慢回想起发生了什么。枯井,暗河,冰冷的水流,黑暗中的挣扎,然后是被冲出洞口时那一瞬间刺目的天光。她不知道自己顺着暗河漂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被冲到了什么地方。她只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前,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一根垂在水边的树根。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一般,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靛蓝色的旧棉袍已经被水泡得不成样子,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缝着的碎银子。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手上和脸上都有被岩石刮破的细小伤口,但都不深,只是火辣辣地疼。
她活着。她真的活着。
崔锦坐在河岸边,望着眼前这片完全陌生的景色,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一棵树才站稳。她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茂密的山林,远处隐约可以看到炊烟升起的地方,应该有人家。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慕容珏给她的玉牌,完好无损。又摸了摸腰间,谢惊鸿的印信还在,银票虽然被水泡了,但晾干之后应该还能用。她松了一口气,将这些救命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炊烟升起的地方走去。
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一座小小的村落。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坯砌成的,屋顶覆盖着茅草,看起来朴实而贫穷。村口有一棵大榕树,几个老人正坐在树下晒太阳聊天,几个孩童在追逐嬉闹。
崔锦站在村口,犹豫了一下。她现在的样子太过引人注目——一个浑身湿透、蓬头垢面的年轻女子,独自出现在这样一个偏僻的村落里,任谁看了都会起疑。她想了想,没有直接进村,而是绕到村外的一条小溪边,蹲下身,用溪水洗了把脸,将头发重新梳理了一下,用一根树枝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她又从棉袍的夹层中取出几枚铜钱,攥在手心里,然后才深吸一口气,朝村子走去。
她在一户看起来比较殷实的人家门前停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衣裳,面容和善,带着几分庄稼人特有的淳朴。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年轻女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关切的神色:“姑娘,你这是咋了?”
崔锦挤出一个虚弱而可怜的笑容,声音沙哑地道:“大娘……我坐的船在河里翻了,被水冲到这里来,好不容易才爬上岸……您能不能行行好,让我借个地方歇歇脚,换身干衣裳?”
那老妇人一听,连忙将她拉进屋里,嘴里念叨着:“哎哟喂,这可不得了!快快快,进来进来,别在外面站着,风一吹该着凉了!”
老妇人姓张,村里人都叫她张大娘。丈夫早年去世了,儿子在镇上做工,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家里就她一个人住。她翻出自家的干净衣裳给崔锦换上,又煮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端给她,絮絮叨叨地嘱咐她慢慢喝,别烫着。
崔锦捧着那只粗瓷碗,温热的姜汤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体内残存的寒意。她低头看着碗中漂浮的姜末,鼻头忽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哭。她现在已经不是崔家二小姐了,不是那个有人伺候、有人保护的崔锦了。从现在开始,她只能靠自己。
她在张大娘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留下几枚铜钱作为谢礼,又向张大娘打听清楚了这里的位置——这里是凉州辖下的一个小县,距离凉州城大约还有两日的路程。她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再三感谢了张大娘的收留,便告辞离开了。
她没有直接去凉州城。她先在镇上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买了一身粗布男装,将自己扮成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书生。她又买了一顶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确认看不出破绽后,才背起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前往凉州城的路。
两日后,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书生出现在了凉州城的城门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袍,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头戴斗笠,风尘仆仆,看起来像是某个赶路赴考的清贫学子。守城的士兵随意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面容稚嫩、身无长物,便挥了挥手放他过去了。
少年低着头,压了压斗笠的帽檐,快步走进了城门。
凉州城。她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