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事件的后遗症,比崔锦预想的要顽固些。当夜她便发起低热,噩梦连连,总是梦见冰冷的溪水没顶,窒息般的黑暗与无助。青黛守了一夜,用温水和崔锦自制的草药反复为她擦拭降温,天亮时分,热度才渐渐退去,只是人依旧虚弱,脸色苍白,精神也有些恹恹的。
九公主萧明玥得知消息,第二日一早便又匆匆赶来了玉清观。她进到“听竹”院内,看到崔锦倚在榻上,神色倦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心疼得不行,连声责备她不该独自去危险的地方采药,又骂那溪水不长眼,最后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好生休养。
“我没事,只是有些着凉,养两日便好。” 崔锦勉强笑了笑,安抚着担忧的九公主。
“还说没事!瞧你这脸色!” 九公主握住她的手,感觉指尖依旧有些凉意,心中更是焦虑。她陪着崔锦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崔锦面露疲色,才嘱咐她好好休息,自己则说去寻静云师太讨些安神的香料。
九公主出了“听竹”院,却并未去寻静云师太,而是脚步一转,径直朝着慕容珏所居的“清晖馆”方向去了。她心里记挂着崔锦,也隐隐有些别的烦闷,想找那个总是沉静淡然的人说说话,哪怕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
“清晖馆”一如既往地寂静。院门虚掩,九公主轻轻推开,走了进去。院内梨树已绿叶成荫,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慕容珏正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卷书,手中却拿着一支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勾勒着什么。他侧对着院门,神情专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美好。
九公主放轻脚步,悄悄走近。她看到宣纸上,已用淡墨勾勒出远山的轮廓,和几株梨树的枝干,笔法简洁,意境却已初显空灵。慕容珏正凝神,准备点染近处的溪石。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在旁边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手肘支在石桌上,托着腮,就这样傻傻地、专注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握笔的手指修长稳定,腕部微微用力,笔尖在宣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墨痕。他的神情是那样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方宣纸,一支笔,一片心中的山水。
九公主看着看着,便有些痴了。心头那些因崔锦生病、因宫中烦扰、因那份无望情愫而生的焦虑与烦闷,似乎在这份沉静的注视中,悄然沉淀、消散。她只是觉得,能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他安然作画,岁月静好,便已是难得的幸福。
慕容珏似乎终于完成了那一处溪石的勾勒,微微松了口气,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九公主没料到他突然转头,偷看被抓个正着,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眼神慌乱地想要躲闪,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慕容珏看着她那副傻傻的、带着羞窘却依旧直勾勾望着自己的模样,清寂的眼眸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柔和。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目光温和地迎视着她,声音清润:“公主来了。怎么不叫我?”
“我……我看你在画画,不想打扰你。” 九公主有些结巴地说,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桌上的画,“画得真好!这山,这树,还有这石头……像真的一样!”
慕容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画,淡淡一笑:“随手涂鸦罢了,当不起公主夸赞。” 他顿了顿,问道,“崔姑娘可好些了?”
提到崔锦,九公主脸上的红晕褪去,换上了担忧:“好些了,热度退了,就是人还虚着,没什么精神。都怪那条破溪水!” 她又愤愤地抱怨了一句,随即叹了口气,“锦儿也真是,采药就采药,怎么那么不小心。”
“山间路滑,难免意外。” 慕容珏语气平和,“人无事便好。” 他提起笔,蘸了少许清水,在画纸边缘轻轻晕染开一片朦胧的雾气,状似无意地道,“定北侯……昨日似乎也在山中。”
九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我听青黛说了,是霍衍把锦儿从溪里捞上来的。还……还骂了她。” 她想起青黛描述霍衍那“吓死人”的脸色和那句冰冷的“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既感激霍衍及时救了崔锦,又觉得他那态度太过冷硬,锦儿本就受了惊吓,他还那样凶。
慕容珏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在画纸上添着几笔远树。有些事,旁人看得再清,也不便多说。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九公主在说,慕容珏安静地听,偶尔回应几句。直到日头渐高,九公主估摸着崔锦该用药了,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又过了两日,崔锦的身体已基本康复,只是精神头依旧不算太好,对那日冰冷的溪水,也下意识地多了几分畏惧,连靠近“听竹”院后那条清澈平缓的小溪,都会觉得心跳加快,呼吸微窒。她知道这是心病,可一时半会儿,却难以克服。
这日午后,她正在院中慢慢走着,活动筋骨,试图驱散心头那点残留的阴影。忽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崔锦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霍衍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肩宽腿长,身姿挺拔。他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长的、不知做什么用的竹竿?
他看到崔锦,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进来。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见她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清明许多,几不可察地,那紧绷的唇角似乎放松了细微的一线。
“侯爷。” 崔锦敛衽行礼,心中却有些打鼓。他今日来,是为何事?那根竹竿……
“可大好了?” 霍衍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劳侯爷挂心,已无大碍。” 崔锦垂眸应道。
“嗯。” 霍衍应了一声,将手中的长竹竿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轻响,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既然好了,便随我来。”
“去……去哪儿?” 崔锦有些茫然。
“溪边。” 霍衍吐出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溪边?崔锦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指尖微微发凉。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抗拒与……恐惧。
霍衍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语气却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她熟悉的、近乎命令般的冷硬:“你既怕水,便更该学会如何在水里自保。否则,下次再失足,未必有这般运气。”
他要……教她凫水(游泳)?
崔锦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这简直匪夷所思!她一个闺阁女子,学什么凫水?而且,还是在发生过那种事之后,在他面前?
“不……不必了。” 她连忙摇头,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臣女日后定会加倍小心,绝不靠近危险水域。学凫水……于礼不合,也……也无需劳烦侯爷。”
“礼?” 霍衍似乎几不可察地嗤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性命面前,那些虚礼,一文不值。至于劳烦——”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本侯既将你带至此地,便需对你安危负责。与其整日提心吊胆,防着你再出纰漏,不如教会你自保之法,一劳永逸。”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无关紧要的训练任务。可那话语里“对你安危负责”几个字,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崔锦心中激起异样的涟漪。
“我……” 她还欲挣扎。
“走。” 霍衍却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提着那根竹竿,便朝院外走去。走了两步,见崔锦没动,他回头,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需要本侯‘请’你?”
崔锦咬了咬唇。她知道,霍衍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他说的……似乎也有道理。若她真会凫水,昨日或许便不会那般狼狈惊惶。可是……让她在他面前,下水学凫水……光是想象那场景,便让她面红耳赤,心跳如鼓。
但霍衍已再次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山溪涧的方向。崔锦踌躇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慢慢跟了上去。心中却是七上八下,既畏惧那冰冷的溪水,更畏惧即将在霍衍面前展露的狼狈与……亲密接触。
溪涧依旧是那条溪涧,水流平缓,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可看在崔锦眼中,却仿佛张着巨口的怪兽,让她不寒而栗。
霍衍在溪边站定,将手中长竹竿的一端插入溪边松软的泥土中,固定好,另一端则伸向溪水中央。“脱了鞋袜,外衫也可褪去,只着中衣便可。扶着竹竿,慢慢下水,先适应水温,练习闭气与浮水。”
他的指令清晰、简洁,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在训练一个新兵。可这内容,却让崔锦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脱鞋袜?褪外衫?只着中衣?还要在他面前下水?
“侯爷!”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成何体统!臣女万万不能!”
“本侯是教你凫水,不是教你绣花。” 霍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的“扭捏”有些不耐,“水中衣物湿重,是累赘。中衣单薄贴身,便于活动。战场上,命都要没了,谁还顾得上体统?” 他看着她羞愤交加、却依旧死死抓着衣襟不肯松手的模样,语气冷了几分,“还是说,崔二小姐宁愿日后再次遇险,在水中无助等死,也要守着此刻这点无谓的‘体统’?”
他的话,像冰锥,刺破了崔锦所有羞耻的挣扎。是啊,体统重要,还是性命重要?昨日若非他及时赶到,她或许真的已经“在水中无助等死”了。
可是……可是让她在霍衍面前,只着中衣下水……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羞耻得恨不得立刻逃走。
“我……我做不到。” 她最终,颓然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般的颤抖。对溺水的恐惧,对在他面前“失仪”的羞耻,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她宁愿他再骂她“蠢”,也不想面对此刻这般难堪的境地。
霍衍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副宁死不从的倔强模样,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向前一步,伸手,竟是要亲自去解她外衫系带的样子!
“你既下不了决心,本侯帮你。”
“不要!” 崔锦惊恐地后退,双手紧紧护住衣襟,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霍衍!你……你放肆!”
她直呼了他的名字,带着哭腔,满是惊怒与绝望。
霍衍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着她眼中汹涌的泪水,和那毫不掩饰的恐惧与抗拒,眸光沉暗,深不见底。那里面翻涌着怒意,或许还有些别的,更为复杂的情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张力。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却带着怒意的女声,骤然响起:
“霍衍!你干什么?!”
九公主萧明玥去“清晖馆”没找到慕容珏(他去了静云师太处论道),便折返想再陪陪崔锦,没想到刚走近溪边,就看到了这让她气血上涌的一幕——霍衍逼近崔锦,似乎要对她用强,而崔锦泪流满面,惊惶后退!
九公主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推开霍衍,张开双臂,如同护崽的母鸡般,将崔锦牢牢挡在身后,对着霍衍怒目而视:“霍衍!你疯了?!锦儿还病着!你居然逼她下水?!还要……还要动手动脚?!你还是不是人?!”
霍衍被九公主推得后退半步,看着眼前怒发冲冠的少女,和躲在她身后、脸色惨白、泪眼朦胧的崔锦,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在教她凫水。” 他冷冷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教凫水?有你这样教的吗?!” 九公主气得声音都尖了,“没看见她怕成什么样了吗?她才刚落水受了惊吓,身子还没好利索!你不但不体谅,还这般逼她,凶她,甚至……甚至想用强?!霍衍,我告诉你,锦儿是我朋友!不是你手下的兵!容不得你这么糟践!”
“糟践?” 霍衍眸光骤然锐利如冰,“我若真想‘糟践’她,昨日便不会救她,今日更不会多此一举,来教她保命的本事!溺过一次便畏水如虎,下次再遇险,谁救她?你吗?”
“我……” 九公主被他问得一噎,但随即梗着脖子道,“那也不能用这种法子!你就不能好好说?不能等她不怕了再慢慢教?非得这么急,这么凶?你看你把锦儿吓的!”
霍衍不再理会九公主,目光越过她,落在崔锦脸上。崔锦触到他那冰冷深沉、仿佛蕴含着风暴的眼神,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将脸更深地埋进九公主背后。
霍衍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他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崔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怒意,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误解与抗拒刺伤的冷硬。然后,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
直到霍衍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九公主才松了口气,连忙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崔锦,连声安慰:“没事了,锦儿,没事了。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这个霍衍,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崔锦靠在九公主肩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心中五味杂陈,有后怕,有委屈,有难堪,也有一种深深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疲惫与无力。
九公主将她扶回“听竹”院,好生安抚了一番,又让青黛煮了安神茶。见崔锦情绪渐渐平复,只是神色倦怠,便扶她躺下休息,自己则守在旁边。
傍晚时分,谢惊鸿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也晃悠到了“听竹”院。他听说白日溪边的事,摸着下巴,啧啧称奇。
“霍大哥要教崔二小姐凫水?” 他眼中闪着兴味盎然的光芒,“这倒是新鲜。不过……” 他看了一眼内室方向,压低声音对九公主道,“你拦得好。霍大哥那人,带兵带惯了,对付新兵蛋子那套,拿来对崔二小姐这样的娇滴滴的姑娘家,可不就得把人吓哭嘛!你是没见他练兵的时候,那叫一个狠,新兵被他操练得哭爹喊娘都是常事。”
九公主白了他一眼:“还好意思说!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都粗鲁得很!根本不懂女儿家的心思!锦儿本来就怕水,又刚落了水,惊魂未定,他倒好,不但不温言安慰,还来这么一出霸王硬上弓,换谁不吓死?”
谢惊鸿嘿嘿一笑,凑近些,挤眉弄眼:“不过话说回来,霍大哥对崔二小姐,可真是上心啊。亲自教凫水,啧啧,这待遇,我都没享受过。明玥,你说霍大哥是不是……”
“是什么是!” 九公主打断他,脸上却也有些发红,“他现在这样子,哪里像是上心?分明是讨人嫌!把人吓着了,还觉得自己有理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霍衍。
他竟又回来了。脸色依旧沉凝,但似乎比白日里那副风雨欲来的模样,缓和了些许。他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看到谢惊鸿和九公主都在,霍衍脚步未停,径直将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对迎出来的青黛淡淡道:“给她。安神,压惊。” 语气依旧简洁。
青黛连忙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并非观中出品的点心,还有一小盅炖得香甜的冰糖燕窝。
九公主和谢惊鸿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霍衍这算是……赔罪?还是单纯的“善后”?
霍衍却没有多留的意思,放下食盒,目光似乎朝内室方向瞥了一眼,随即转身便要离开。
“霍衍!” 九公主叫住他。
霍衍停步,侧身,看向她。
九公主走到他面前,仰起脸,虽然个子比他矮了一截,气势却丝毫不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霍衍,我知道你是好意,想教锦儿凫水,是为她好。可你要明白,她不是你的兵,不是那些皮糙肉厚、摔打惯了的军汉。她是崔锦,是一个刚刚经历情伤、又落了水、受了惊吓的姑娘家。她需要的是耐心,是温柔,是体谅,而不是你那一套军中的命令和强压!”
她顿了顿,看着霍衍深邃难测的眼眸,继续道:“你若真在意她,便该学着用她能接受的方式去对她好,而不是一味用你觉得对的方式,去强加给她。那样,只会把她推得更远,让她更怕你,更抗拒你。你明白吗?”
霍衍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却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良久,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谢惊鸿走过来,拍了拍九公主的肩,笑道:“行啊,明玥,长大了,能说道理了。不过……” 他看向霍衍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霍大哥这次,怕是真踢到铁板了。咱们这位崔二小姐,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怕也是个有主意的。霍大哥那套,对她,还真未必行得通。”
九公主叹了口气,也看向内室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我只希望锦儿能快点好起来,别被今天这事又吓出病来。至于霍衍……” 她摇了摇头,“让他自己想去吧!榆木疙瘩!”
夜色渐深,“听竹”院内恢复了宁静。内室中,崔锦并未睡着,外间九公主与霍衍的对话,她隐约听了一些。
安神,压惊。
用她能接受的方式。
她看着青黛端进来的、那盅犹自温热的冰糖燕窝,和那几碟精致的点心,心中那潭被搅乱的水,久久无法平静。
害怕,抗拒,委屈,羞愤……这些情绪依旧存在。
可在那之下,似乎又隐隐滋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极其微弱的,类似于“被在意”的悸动,与一丝茫然。
他到底……想怎样?
而她,又该如何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