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曲江池畔“偶遇”,崔锦便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听雪阁内。那场短暂的、近乎自欺欺人的“病”,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彻底溃败。外间春意渐浓,庭中那株海棠已从初时的点点新绿,抽出了繁密的花苞,在料峭春风中颤巍巍地含着,将开未开,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一片死寂的冰冷下,压着最后一丝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弱的、自欺的期盼。
她不再主动去探听任何关于江云澜和温宁公主的消息。柳氏和崔瑶(回门时得知)担忧的目光,崔玥小心翼翼的回避,周瑟偶尔投来的、平静却了然的一瞥,她都视而不见。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临窗的榻上,望着窗外那株海棠,或是翻着那些早已翻烂的、关于大凉风物的书页,目光空洞,神思飘忽。
霍衍那边,也依旧杳无音讯。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那片山林中的生死一夜,那枚冰冷的夔龙令,还有他最后那句语焉不详的“你并非独自一人”,都仿佛随着那日的马车驶入崔府后街的暗巷,被彻底封存在了另一个时空。定北侯府如同一座沉默的冰山,再无波澜传来。崔锦有时甚至怀疑,那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她心力交瘁之下的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不是你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就能当作不存在的。
这日午后,久违的春阳终于拨开了连日阴云的笼罩,洒下些许带着暖意的光芒。柳氏见崔锦整日闷在屋中,气色越发不好,硬是拉着她出门,说是去西市的“云裳阁”看看新到的春衫料子,也顺道去“宝光寺”上柱香,祈祈福,去去晦气。
崔锦本不欲动,但架不住母亲软语相求,又想着或许出去走走,能稍解心中郁结,便也勉强应了。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间只簪了那支失而复得、却再未离身的白玉兰簪,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浓重的青影和那份深入骨髓的倦怠。
西市一如既往地热闹喧嚣。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南北货殖,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人声,交织成一片属于市井的、鲜活而嘈杂的背景。崔锦跟在柳氏身后,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和川流不息的人群,心中却是一片荒芜的寂静。那些鲜亮的色彩,热闹的声响,于她而言,都隔了一层透明的、冰冷的屏障,无法触及分毫。
就在她们从“云裳阁”出来,准备转去旁边的“宝光寺”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街角。
是霍衍。
他并非独自一人,身旁跟着几名看似寻常、但眼神锐利的随从。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玄色云纹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在熙攘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的醒目。他正负手站在一家专卖古玩玉器的“蕴古斋”门前,似乎在等什么人,或是随意看看。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面,然后,落在了正从“云裳阁”出来的柳氏和崔锦身上。
崔锦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自猎户木屋一别,这是她第一次见他。他看起来气色已恢复了许多,左臂似乎已无大碍,只是那股与生俱来的、令人心悸的冷冽气息,丝毫未减。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深邃难测,随即移开,对着柳氏微微颔首。
柳氏也是一愣,连忙带着崔锦上前见礼:“见过侯爷。侯爷伤势可大好了?”
“有劳崔夫人挂心,已无大碍。” 霍衍语气平淡,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崔锦苍白的脸,“二位这是出来采买?”
“是,带小女出来走走,看看衣料,也去宝光寺上柱香。” 柳氏客气地答道,心中却是惊疑不定。定北侯怎会在此“偶遇”?是巧合,还是……
霍衍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街头邂逅。然而,就在柳氏准备告辞之际,他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开口道:“说起来,方才路过前面的‘墨韵轩’,似乎看到江状元与温宁公主的车驾也在附近。这个时辰,倒是巧。”
他的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今日天气不错”一般自然。可这句话,却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崔锦耳边炸响。
江云澜与温宁公主?车驾?在附近?
崔锦的呼吸猛地一窒,指尖瞬间冰凉。她倏然抬眸,看向霍衍。霍衍却已移开了目光,望向街道的另一头,侧脸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柳氏的脸色也变了变,眼中闪过怒意与担忧,勉强对霍衍笑了笑:“多谢侯爷告知。我们……还要去上香,便不打扰侯爷了。”
霍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随从,走进了“蕴古斋”。
柳氏拉着崔锦,匆匆离开。一路上,崔锦只觉得浑身冰冷,耳边嗡嗡作响,霍衍那句平淡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江状元与温宁公主的车驾也在附近……”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他为什么要告诉她?是为了让她死心?还是……别的?
不,不会的。一定是霍衍看错了。或者,是他故意这么说,来试探她,或是离间她与江云澜?江云澜怎么会在这个时辰,与公主同车出现在这闹市?他明明说“庶务缠身”……
崔锦在心中拼命地否定,为江云澜寻找着各种可能的理由。可心底那点被强行压抑的、名为“怀疑”的毒草,却因着霍衍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疯狂地滋长起来。她想起曲江池畔那一幕,想起江云澜避而不见的冷漠,想起那些愈演愈烈的传闻……
不,她要亲眼看看。她不信。除非亲眼所见,她不信。
“母亲,” 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干涩地对柳氏道,“我……我忽然想起,有样东西落在云裳阁了,是我……是我很喜欢的一支珠花样子。我回去取一下,很快就好。母亲先去前面的茶楼等我,可好?”
柳氏看着她骤然失血、却异常坚定的脸,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又是心痛又是气恼:“锦儿!你……”
“母亲,求您了。” 崔锦握住柳氏的手,指尖冰凉颤抖,眼中却燃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就一会儿,我取了就回来。若……若没有,我也就死心了。”
柳氏看着女儿眼中那混合着绝望与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终是狠不下心肠,长叹一声:“罢了,你去吧。让青黛跟着,快去快回,莫要……莫要多生事端。”
崔锦点了点头,对青黛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便转身,朝着霍衍方才所指的、“墨韵轩”的方向快步走去。柳氏不放心,也让身边一个得力嬷嬷悄悄跟了上去。
“墨韵轩”是西市一家颇有名气的书画铺子,距离她们方才所在并不远。崔锦脚步匆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既希望快点走到,证实那不过是霍衍的妄言或自己的误会;又隐隐害怕,怕看到那不愿面对的一幕。
转过一个街角,“墨韵轩”古色古香的招牌已然在望。而就在“墨韵轩”斜对面,一处相对宽敞的街口,此刻正静静停着一辆华贵非凡的马车。
马车并非公主规制那种极致张扬的朱轮金顶,但通体以名贵的紫檀木打造,车壁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帘幕是上好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四角悬挂着精巧的鎏金铃铛,在春风中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毛色油亮,马辔头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车前车后,侍立着数名衣着体面、低眉顺目却目光警惕的宫女和内侍。
这气派,这排场,绝非寻常官宦人家所能有。
崔锦的脚步,在看清那辆马车的瞬间,便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移动分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冰冷的感觉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是她。温宁公主的车驾。霍衍没有看错。
那么,江云澜呢?他在哪里?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心中这无声的、绝望的诘问,就在这时,“墨韵轩”的门帘被伙计恭敬地掀开,两道身影,前一后,从店内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温宁公主。她今日依旧是一身鹅黄色常服,外罩同色薄氅,云鬓轻绾,只簪着一支碧玉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她脸上带着温柔婉约的笑意,正微微侧头,对着身后之人说着什么。
而她身后,那个穿着一身崭新的、与公主车驾帘幕同色的雨过天青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脸上带着温和恭谨、甚至隐含一丝愉悦笑意的男子,不是江云澜,又是谁?
他手中还拿着一个细长的、用锦布包裹的卷轴,似是刚在店内购得的字画。他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公主说话,偶尔点头应和,唇边那抹笑意,是崔锦许久未曾见过的、发自内心的轻松与……被赏识的欣然。
春风拂过,撩起公主鬓边一缕碎发,也吹动了江云澜锦袍的衣角。两人站在“墨韵轩”门前,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个明艳尊贵,一个清俊温雅,言笑晏晏,姿态亲近,宛如一对璧人,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眼中流露出惊艳与艳羡。
然后,公主似乎说完了话,对江云澜展颜一笑,率先走向那辆华贵的马车。一名宫女立刻上前,放下踏脚凳,伸出手臂搀扶。公主扶着宫女的手,姿态优雅地登上马车,在车帘落下前,又回头对江云澜含笑说了一句什么。
江云澜在车下,对着马车,躬身一礼,姿态恭敬却自然。
接着,令崔锦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粉碎的一幕出现了。
公主并未立刻进入车厢,而是对车旁的宫女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宫女应了一声,转身走到江云澜面前,躬身道:“江状元,公主殿下说,此地离翰林院不远,请您上车,顺路送您一程。”
江云澜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看了一眼那辆华贵的马车,又看了看周围(他的目光甚至从崔锦所站的街角方向扫过,但或许因距离和人群遮挡,他并未看到她),略一犹豫,便对那宫女点了点头,道:“多谢公主殿下。”
然后,在崔锦近乎窒息的目光中,江云澜撩起那雨过天青色的车帘,俯身,登上了那辆属于温宁公主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马车缓缓启动,在一众宫女内侍的簇拥下,平稳地驶离了“墨韵轩”门前,汇入西市熙攘的车流,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只留下空气中,那淡淡的、属于宫廷御用的、清雅却令崔锦作呕的香气,和周围路人低声的、带着艳羡的议论。
“瞧见没?那就是新科状元江云澜!上了温宁公主的车驾!”
“啧啧,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看来这驸马爷,是十拿九稳了!”
“可不是嘛!公主殿下亲自邀他同车,这份恩宠,了不得!”
“只是可惜了崔家那位二小姐,听说还病着呢……”
“嘘!慎言!这事儿可不好说……”
那些议论,如同冰冷的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在崔锦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可她感觉不到疼了。所有的感觉,都在江云澜登上马车的那一瞬间,被彻底抽空。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目光空洞,脸色惨白得如同冬日的初雪,没有一丝血色。
春风依旧和暖,阳光依旧明媚,西市依旧喧嚣热闹。
可她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废墟。
原来,这就是真相。
“庶务缠身”,“无暇他顾”,都是假的。他与公主,早已是这般“偶遇”频仍,言笑晏晏,甚至……同车而行,亲密如斯。而他看着她时,那瞬间的慌乱与愧疚,早已被这日渐频繁的“同游”与公主给予的“恩宠”所磨平,只剩下从容,甚至……愉悦。
他选择了公主。选择了权势,选择了那触手可及的锦绣前程。放弃了她,放弃了他们之间那点微薄的、曾被她视若珍宝的“懂得”与承诺。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捏碎,碎成了齑粉,连痛,都变得麻木而遥远。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她冰冷的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脚下冰冷的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绝望的水渍。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青黛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她用力摇晃着崔锦僵硬的身体。
崔锦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她只是那样站着,望着空荡荡的街口,任由泪水肆虐,像个被遗弃在繁华街头的、破碎的玩偶。
原来,心死,是这种感觉。
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不是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和一片荒芜的、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的死寂。
霍衍没有骗她。他或许早就知道了。他那句“无意”的提及,不过是给了她最后一点“仁慈”,让她亲眼看清这残酷的真相,彻底死心。
也好。
看清了,也好。
从此以后,再不必心存侥幸,再不必自欺欺人。
那支白玉兰簪,那点关于“懂得”与“自由”的微光,那场始于书斋、终于权势的、短暂而可笑的梦……都随着那辆远去的、华贵的马车,一同死去了。
死在这春光明媚、却冰冷刺骨的街头。
崔锦缓缓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拔下了发间那支温润的、江云澜所赠的白玉兰簪。然后,在青黛惊愕的目光中,她松开了手。
“叮”的一声轻响。
玉簪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瞬间断成了两截。莹白的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破碎的光芒,如同她此刻的心。
她看也没看那碎片一眼,缓缓转过身,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泪流满面的青黛道:“走吧。回府。”
然后,她挺直了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背,一步一步,朝着母亲等候的茶楼方向走去。脚步虚浮,却异常决绝。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再无一丝泪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深不见底的沉寂。
春风吹起她月白色的裙摆,猎猎作响,如同送葬的旌旗。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还对“心意”与“懂得”抱有一丝幻想的崔锦,已经死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必须在这冰冷世道中,继续挣扎求存的、名为“崔家二小姐”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