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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遇袭

侯门锦色

自蕙芷园赏花宴后,崔锦心头那根名为“温宁公主”的弦,便绷得更紧。她虽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照常向柳氏请安,跟着严嬷嬷学习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规矩,与姐妹们闲话,可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混合着忧虑与疲惫的沉郁,却是瞒不过亲近之人。

崔瑶出嫁后,崔玥似乎也懂事了些,见她这般,也不敢总是缠着她玩闹。崔瑟依旧安静,只是偶尔看向她的目光,会多一丝几不可察的、同病相怜般的了然与忧色。柳氏更不必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叹息着叮嘱她“万事看开些,多保重身子”。

江云澜那边,自赏花宴后,似乎也忙了许多。殿试放榜后的各种应酬、拜会座师、同年往来,加上翰林院的庶吉士见习,让他分身乏术。写给崔锦的信,也由最初的几乎每日一封,变成了三五日一封,且内容也较以往简短,多是报平安,问安好,或简单提及读了什么书,对某处地理记载有了新见解,极少再触及风月,更绝口不提温宁公主。

崔锦理解他的忙碌,也明白有些事,或许在信中不便多言。可这份“理解”之下,是日益增长的不安。她总觉得,江云澜信中的平静,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刻意。他越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切安好”,她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便越强烈。

这日午后,春阳晴好,连日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些许。崔锦正在听雪阁临窗的榻上,翻看着江云澜前日托人送来的一本新出的、关于西南少数民族风物的游记杂录,试图从那些奇诡的描述中,暂时忘却心头的烦忧。书中记载了某处深山谷地,男女以歌定情,自由择偶的古老风俗,让她看得一时出神。

“小姐,” 青黛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压低声音道,“三少爷让人递了话来,说江公子午后在城南的‘流芳亭’附近,与人谈事,事毕大约有一个时辰的空闲,问小姐……可想去‘偶遇’?”

崔锦的心,猛地一跳。自定亲后,他们为避人耳目,极少私下见面。江云澜如此传话,显然是有要紧事想当面与她说,又恐直接下帖引来非议。城南“流芳亭”地处偏僻,但并非荒无人烟,春日正是踏青时节,若有心安排,一场“偶遇”倒也说得过去。

她没有犹豫多久,便对青黛点了点头:“替我准备一下。要最不起眼的衣裳。”

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薄氅,发间只簪了那支白玉兰簪。崔锦只带了青黛一人,乘着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从崔府侧门悄然驶出,朝着城南而去。

“流芳亭”坐落在城南一处名为“翠微坡”的小山丘上,四周植有桃李,此时正值花期,远远望去,如烟如霞。亭子本身并不大,但因位置较高,视野开阔,可俯瞰小半京城,是文人墨客春日踏青、登高赋诗的常来之处。

崔锦的马车停在坡下。她让车夫在此等候,只带着青黛,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向坡上走去。春风和暖,带着桃李的甜香,拂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坡上游人三三两两,多是结伴赏花的年轻男女,或是对坐清谈的士子,气氛颇为闲适。

她走到流芳亭附近,却并未立刻进亭,而是假作赏花,在不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驻足,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亭内。亭中此刻空无一人。她心中稍定,便对青黛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便在桃花树下寻了块干净的山石,静静坐下等候。

约莫过了小半柱香的功夫,一个熟悉的身影,沿着另一条小径,匆匆走上坡来。正是江云澜。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靛蓝色直裰,面容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目光在触及桃花树下那抹月白色身影时,骤然亮了起来,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崔二小姐。” 他走到近前,拱手一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如释重负?

“江公子。” 崔锦起身还礼,目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宇间的疲惫与眼底那抹强作镇定的神色看得分明,心中那点不安,又浓了几分。“公子近来可好?”

“好,一切都好。” 江云澜连忙道,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试图驱散那丝疲惫,“只是翰林院庶务繁杂,又有些同年应酬,着实忙了些。倒是你,瞧着清减了,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心中有事?”

他关切地看着她,那目光依旧清澈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崔锦心头微软,摇了摇头:“我无事,只是春日困乏罢了。倒是公子,再忙也需注意身子。”

两人便在桃花树下,隔着几步的距离,低声交谈起来。起初说的,无非是近日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景,彼此叮嘱保重身体。江云澜的谈吐,依旧温文尔雅,见解独到。他甚至兴致勃勃地说起近日在翰林院档案中,看到一份前朝关于大凉某处古商道的记载,与崔锦之前提及的姑祖母故事颇可印证,约定日后抄录了给她看。

他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谈笑风生,崔锦心中那点异样感便越是强烈。她太熟悉他了。熟悉他谈及真正喜爱事物时,眼中会自然焕发的光彩;熟悉他心情愉悦时,唇角会不自觉扬起的、带着些许孩子气的弧度。可此刻,他眼中的光彩像是隔了一层薄雾,那笑容也像是用尺子量过,标准,温和,却缺乏真正的温度与松弛。他的话语流畅,却仿佛在背诵一篇精心准备的稿子,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却少了那份与她交谈时,自然而然生发的灵动与共鸣。

“江公子,” 在他又一次说完一段关于某地风物的考据,停下来等待她回应时,崔锦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直视着他,轻声问道,“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江云澜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迅速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如烟的桃林,声音依旧平稳:“心事?没有。只是近日有些劳累,让你担心了。”

“真的没有?” 崔锦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执着,“你我之间,何必言不由衷?我瞧着你,眉间郁色不散,眼下也有青影,定是未曾安睡。可是……翰林院中有什么难处?还是……遇到了别的麻烦?”

她的敏锐与直接,让江云澜避无可避。他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担忧与信任,心头涌起一阵剧烈的酸楚与愧疚。他多想将满腹的惊惶、恐惧、挣扎,都对她倾诉。多想告诉她,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是如何用锦绣前程与毁灭威胁,将他逼至绝境。多想从她这里,汲取一丝温暖与力量。

可是……他不能。

告诉她,除了让她跟着担惊受怕,徒增烦恼,又能如何?她能对抗得了公主么?崔家能对抗得了皇室么?他不能将她拖入这潭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浑水。或许,他该独自承受这一切,做出选择,然后……放她自由,给她一条生路。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过他的心。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锦儿……” 他第一次,在没有旁人在场时,唤了她的闺名。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他看着她瞬间怔住、随即泛起红晕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因他这声呼唤而骤然明亮起来的、混合着羞怯与欢喜的光芒,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将一切和盘托出,然后……再也狠不下心,做出那个可能会伤害她的决定。

“我真的没事。” 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更温柔、更深情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他平日绝不会有的、近乎旖旎的缠绵,他抬起手,似乎想为她拂去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硬生生停住,缓缓收回。他不能。他不配。

“只是……近日读了些前人的诗词,心中颇多感慨。” 他望着她,目光专注,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锦儿,若有一日,我……我身不由己,或有负于你,你可会……恨我?”

他的问题,问得突兀,语气也带着一种崔锦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深情与悲凉。崔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看着他眼中那片翻涌的、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一种冰冷的预感,如同毒蛇,悄然缠上心头。

“江公子,何出此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没有,真的没有。” 江云澜摇头,笑容依旧温柔,却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只是……有感而发罢了。这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心爱之人相守,是莫大的福分。我……只是怕自己福薄,配不上这份福气。”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锦儿,你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我身在何处,变成何种模样,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只盼你……日后平安喜乐,岁岁年年,皆得所愿。”

这话,听着像是情话,可那语气里的诀别意味,却让崔锦遍体生寒。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江云澜,你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

江云澜看着她抓住自己衣袖的、微微颤抖的手,眼中瞬间漫上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挣扎。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坡下小径的转弯处,一道玄色的身影,一闪而逝。

是……定北侯霍衍?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江云澜全身。他猛地清醒过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不能再说下去了。

“锦儿,对不起。” 他用力抽出自己的衣袖,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柔却疏离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我突然想起,与座师约了时辰,快要迟了。我得走了。你……也早些回去,莫要在外久留。”

说完,他不再看崔锦瞬间失血的脸,也不敢再看她眼中那碎裂般的惊愕与受伤,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匆匆朝着来时的另一条小径,快步离去。背影仓皇,甚至带着一丝踉跄。

崔锦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桃林深处,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春风依旧和暖,桃李依旧芬芳,可她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得她四肢冰冷。

他走了。带着满腹的心事,和那些语焉不详、却令人心惊的话语,逃也似的走了。

他对她的心意,是真的。可是……“身不由己”,“有负于你”,“福薄”……这些词,像一个个不祥的诅咒,在她脑中盘旋。

到底发生了什么?温宁公主?还是别的?

巨大的不安与恐惧,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无力地扶住身旁的桃树,指尖嵌入粗糙的树皮,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姐……” 青黛担忧地上前扶住她,眼中也满是惊疑不定。江公子今日,实在太反常了。

崔锦摇了摇头,想说“我没事”,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春风吹得她手脚冰凉,直到坡上游人渐渐稀少,日头西斜。

“我们……回去吧。” 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嘶哑。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慢慢向坡下走去。崔锦心乱如麻,脚步虚浮,甚至没有留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另一条岔路上,一道玄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望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直到她登上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霍衍独自站在僻静的小径上,方才江云澜与崔锦的“偶遇”与对话,他虽离得远,听不真切,但两人的神态举止,却尽收眼底。江云澜的强颜欢笑,仓皇逃离;崔锦的敏锐追问,最终失魂落魄。

看来,温宁公主的“通牒”,已然见效。那书生,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他本该转身离去。此事与他无关。崔锦既已选择江云澜,便该承受这选择带来的后果。

可是……看着那抹月白色身影,如同被霜打过的花儿般,萎顿地消失在马车里,他心中那片冰冷的深潭,却几不可察地,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麻烦。

他微微蹙眉,转身,准备离开此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山坡另一侧的密林中疾射而出,目标明确,直扑霍衍!这些人皆着深色劲装,黑巾蒙面,手中兵刃寒光闪闪,动作迅捷狠辣,一看便是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死士,绝非寻常山匪盗寇。

刺杀!而且是针对他定北侯的、有预谋的刺杀!

霍衍眸光一寒,身形未动,袖中已滑出一柄通体乌黑、毫无光泽的短刃。他并未立刻与这些刺客缠斗,而是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同时短刃在身前划出数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格开最先袭来的两把长剑,金铁交击之声刺耳响起。

刺客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不下七八,且配合默契,瞬间便对霍衍形成了合围之势。招招致命,直取要害。霍衍武功虽高,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是在这地形不算开阔的山坡之上,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有刺客!保护侯爷!” 远处,霍衍的几名亲卫也发现了异常,怒吼着冲杀过来。但他们距离稍远,被另外几名埋伏在暗处的刺客死死拦住,一时无法靠近。

打斗声、兵刃撞击声、怒喝声,瞬间打破了山坡的宁静。零星几个尚未离去的游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

崔锦的马车刚刚驶出不远,车夫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吓得勒住了马。崔锦心中本自烦乱,闻声猛地掀开车帘向后望去,只见方才她与江云澜分别的山坡上,已是刀光剑影,人影翻飞。而其中那道玄色的、熟悉的身影,正被数名黑衣人围攻,虽招式凌厉,步步杀机,但明显落于下风,衣袂上似乎已染上了暗色的痕迹。

是霍衍!他遇袭了!

崔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虽然她畏惧霍衍,虽然他们之间关系复杂难言,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哪怕是她害怕的人)在眼前被围攻刺杀,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更何况,那些刺客下手狠辣,分明是要取他性命!

“小姐!是定北侯!我们快走!” 青黛吓得面无人色,连声催促车夫。

车夫也反应过来,慌忙就要挥鞭驱车。

“等等!” 崔锦却忽然出声阻止。她目光死死盯着山坡上的战局,脑中飞快转动。霍衍的亲卫被绊住,一时无法援手。那些刺客显然是死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霍衍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似乎已经受伤……

她不能见死不救。可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做什么?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山坡上的战局又生变化。霍衍似乎寻到一个破绽,短刃划过一名刺客的咽喉,身形却也被另一人从侧后方狠狠划中了左臂,鲜血顿时涌出。他闷哼一声,却借力猛地向后一跃,脱离了最中心的战圈,朝着与崔锦马车方向相反的、更为陡峭偏僻的山林深处掠去!显然是想借助复杂地形,摆脱追杀。

“追!” 刺客头目厉喝一声,留下两人缠住拼死来救的亲卫,其余五人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小姐!侯爷往那边去了!我们……” 车夫也看到了,急声道。

崔锦一咬牙。霍衍受伤了,又向山林深处逃,那里地形更复杂,但也更容易迷失方向,被追上便是死路一条。她想起自己幼时在大凉,常随姑祖母进山采药,对山林地形有些了解。或许……

“调头!往那边!快!” 她指着霍衍消失的方向,对车夫急声道,“别走大路,找小路,尽量隐蔽!”

车夫虽不明所以,但见崔锦神色坚决,也不敢违逆,连忙调转马车,朝着那片山林方向,寻了一条勉强可供马车通行的、长满荒草的小径,疾驰而去。马车颠簸得厉害,崔锦紧紧抓住车窗,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追出约莫两三里地,已深入山林。马车再也无法前行。崔锦跳下车,对车夫和青黛急道:“你们留在这里,躲好,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说完,她提起裙摆,朝着霍衍和刺客消失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过去。

山林茂密,怪石嶙峋,早已不见人影,只有隐约的打斗声和枝叶被拂动的沙沙声,从前方传来。崔锦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辨认着地上的痕迹——被踩断的枯枝,滴落的血迹(暗红色,是霍衍的?),被利器划过的树皮……

她循着这些微弱的痕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山林更深处摸去。心跳如擂鼓,掌心满是冷汗,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力量,支撑着她不断向前。

终于,在一处颇为隐蔽的、布满藤蔓与乱石的山崖下,她听到了更为清晰的、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刃破空声。她躲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悄悄探头望去。

只见霍衍背靠着一面陡峭的石壁,左臂衣袖已被鲜血浸透,顺着指尖滴落。他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紧盯着前方步步逼近的三名黑衣刺客(显然另外两人已被他解决或甩脱)。他右手紧握着那柄乌黑的短刃,刃尖微微颤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三名刺客显然也看出了他的虚弱,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缓缓成扇形围拢,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霍衍,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其中一人狞笑道,举刀便欲扑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锦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环境。她看到霍衍背靠的石壁上方,似乎有一处不大的凹陷,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而石壁下方,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掠过脑海。

她来不及细想,猛地从藏身的山石后冲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三名刺客的方向,尖声喊道:“官兵来了!就在后面!好多官兵!”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尖锐,在这寂静的山林中骤然响起,格外刺耳。

三名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动作一滞,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就连霍衍,也诧异地看向声音来处,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崔锦?她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刺客分神的这一刹那,崔锦已弯腰,飞快地捡起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尽全力,朝着石壁上方、那处被藤蔓遮掩的凹陷处扔去!一块,没中。两块,擦着边缘飞过。第三块,终于“噗”地一声,砸进了藤蔓深处。

“哗啦——!”

预想中的,石块砸中硬物的声音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的、土石簌簌落下的声响,以及藤蔓被猛然扯动的哗啦声。紧接着,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伴随着愤怒的“吱吱”尖叫声,从藤蔓后猛地窜了出来,劈头盖脸地朝着下方正回头张望的三名刺客扑去!

是马蜂!不,看那体型和凶悍的模样,是山里最凶的、毒性极强的“杀人蜂”!那处凹陷,竟是一个巨大的蜂巢!崔锦扔出的石块,不偏不倚,正砸在了蜂巢边缘,惊动了里面暴躁的蜂群!

“啊!是蜂子!”

“快躲开!”

三名刺客猝不及防,被狂怒的蜂群劈头盖脸地围攻,顿时惨叫着,手忙脚乱地挥舞兵刃驱赶,哪里还顾得上刺杀霍衍。杀人蜂毒性猛烈,被蜇处瞬间红肿剧痛,更兼蜂群数量众多,攻势凶猛,不过眨眼功夫,三名刺客已是被蜇得满脸满手是包,惨叫着向后退去,阵型大乱。

机会!

霍衍虽也震惊于崔锦这出人意料的举动,但他反应极快,强提一口气,手中乌黑短刃如同毒蛇吐信,趁着三名刺客被蜂群所困、门户大开的瞬间,闪电般刺出!

“噗!”“噗!”

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两名刺客咽喉中刀,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地。剩下一名刺客见势不妙,也顾不得蜂群,转身便想逃。霍衍岂能容他走脱,手中短刃脱手飞出,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没入那刺客后心。刺客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蜂群失了最初的目标,又闻到血腥气,更加狂躁,开始在空中乱飞,有些竟朝着霍衍和崔锦的方向飞来。

“蹲下!别动!用衣服捂住头脸!” 霍衍急声喝道,自己先倚着石壁缓缓坐下,用未受伤的右手扯下外袍,罩在头上。

崔锦也连忙照做,蹲在一块山石后,用披风紧紧裹住自己。她能听到蜂群在头顶嗡嗡乱飞的声音,能感觉到有蜂子撞在披风上,吓得她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头顶嗡嗡声渐渐远去,蜂群似乎终于散去了。

崔锦小心翼翼地掀开披风一角,向外望去。只见那三名刺客已倒在血泊中,没了声息。霍衍依旧靠在石壁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呼吸粗重,左手手臂的伤口,鲜血已将半边衣袖染透,正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身下的泥土里。

他受伤很重,而且……失血过多。

崔锦连忙站起身,也顾不得害怕那些可能残留的蜂子,快步跑到霍衍身边:“侯爷!你怎么样?”

霍衍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深邃,却因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额上冷汗涔涔。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别动,伤口还在流血!” 崔锦急道。她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种叶片肥厚、边缘带锯齿的野草,她记得姑祖母说过,这种草有止血消炎之效,山里人受了外伤常用来应急。她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跑过去,扯了几大把,用石头砸烂,又撕下自己内裙相对干净的里衬,快步回到霍衍身边。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小心地撩开霍衍左臂上破碎粘连的衣袖。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地横亘在他结实的小臂上,皮肉外翻,鲜血汩汩而出。崔锦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翻腾。她强压下恶心,用撕下的布条,蘸着旁边石头上干净的积水(她看到石壁上有渗水),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她的动作很轻,却很稳。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能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绷紧。清理完毕,她将捣烂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剩下的布条,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她不懂医术,只能凭着记忆和本能,尽量包扎得紧一些,以期止血。

整个过程中,霍衍始终沉默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她低垂的、认真而苍白的脸上。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额角沁出的细汗,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恐惧与疏离的眼眸,此刻却被担忧与专注取代。

这感觉很……奇异。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如此狼狈地靠在这里,被这个他视为棋子、视为“变数”、甚至视为需要掌控与“教导”的女子所救,被她如此近地触碰,为她所救。

“好了。” 崔锦终于包扎完毕,虽然手法笨拙,但血似乎暂时止住了些。她轻轻舒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手脚也有些发软。她抬起头,正对上霍衍凝视着她的、幽深难测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像以往那样冰冷迫人,带着审视与掌控,反而因着失血与疲惫,显得有些涣散,却也更加……直接,更加复杂。复杂到崔锦看不懂,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

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低声道:“侯爷,此地不宜久留。你的亲卫……”

“他们被绊住了,一时过不来。” 霍衍的声音,因失血而显得低哑虚弱,却依旧带着惯常的冷静,“刺客……不止这些。可能还有后手。”

崔锦的心又是一沉。还有后手?那他们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那……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她站起身,想去扶他,却又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下手。

霍衍看着她局促的模样,眸光微动,自己用未受伤的右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更多。

“侯爷小心!” 崔锦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他未受伤的右臂。触手是他紧实的手臂肌肉,和透过衣料传来的、高于常人的体温(许是失血引起的发热?)。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却不敢放手。

霍衍借着她的力,缓缓站直身体。他身材高大,即使受伤,站起来也比崔锦高出许多,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不敢与他对视、却盛满真切担忧的眼眸。

“为什么救我?”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情绪,“你不怕我?不怕……惹上麻烦?”

崔锦怔了怔,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为什么救他?当时情急,她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看着他死。

“我……”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不能见死不救。况且……侯爷也曾……帮过我妹妹。” 她指的是霍衍信守承诺,安排崔琳“病逝”脱身之事。虽然那是交易,但他终究是做到了。

霍衍沉默了片刻,看着她的目光,越发深邃难测。帮过她妹妹?那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她竟将此,也算作“恩情”?

真是个……傻得可以的女子。

“你就不怕,救了我,反而给你自己,给崔家,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又问,目光锐利地锁住她,“那些刺客,训练有素,显然是冲着要我命来的。幕后之人,必定势力庞大。你今日之举,怕是已落入某些人眼中。”

崔锦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她不是没想过后果。可当时那种情况……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先离开这里再说。侯爷,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可以暂时藏身、又安全些的地方吗?”

霍衍看着她眼中那抹不容动摇的坚定,心中那处冰冷的坚冰,似乎又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他移开目光,望向山林深处。

“往前走,有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地势隐蔽,易守难攻。” 他低声道,“扶我过去。”

崔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小心地搀扶着他,朝着他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山林更深处走去。夕阳的余晖,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相互依偎的、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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