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归来,已过数日。那枚冰冷的夔龙令,被崔锦用最细软的绸缎层层包裹,塞进枕匣最深处,与那片干枯的野菊花瓣和蓝布旧书为伴。它像一块烧红的铁,沉默地烙在她生活的底片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与霍衍之间,那道诡异而不可挣脱的联结。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温顺静默的崔家二小姐。按时问安,遵循严嬷嬷(课程已恢复,但崔锦明显感觉嬷嬷的严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忌惮?)的教导学习礼仪,偶尔陪柳氏料理家事,或与姐妹闲话。她的话依旧不多,但不再是完全的沉默,会在适当的时候,轻声附和,或提出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眼神沉静,举止得体,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拔步床上,听着更漏声声,那白日里强行压下的无数疑问,便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在她心中疯狂冲撞。
为什么?
霍衍,定北侯,权倾朝野,杀伐果断,是连皇子都要敬畏三分的“活阎王”。他那样的人物,为何要对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深闺女子,如此“关注”?
无冤无仇。这是最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她自问从未主动招惹过他,甚至一直在躲避。宫宴惊鸿一瞥,她只有恐惧;后园偶遇,她只想逃离;就连他出手“相助”(如果强行留下她算是一种扭曲的“相助”),也充满了冰冷的算计与掌控。
若说是见她有几分姿色,起了狎玩之心?崔锦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霍衍那样的人,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需对她这般大费周章,又是威胁又是给令牌,还要“教导”她看清世情?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有不悦,有掌控,却唯独没有男女间那种直接的欲念。
那难道是……因为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小聪明”?
这个念头,让崔锦心头一凛。春日宴上解围,或许让他觉得她有些急智;后来为李公子谋划退亲,虽然隐秘,但霍衍显然洞若观火;再到这次为崔琳设局,假死脱身,虽然被他中途截下,但整个计划的胆大与周密,他应是看在眼里。
所以,他是看中了她的这点“谋算”之能?想将她收为己用,成为他埋在京中贵女圈、甚至崔家的一枚暗棋?
可是,她能做什么?一个内宅女子,所能接触的,不过是后宅琐事,闺阁闲谈,至多能听到些父亲兄长无意中漏出的朝堂风声。这点价值,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以妹妹的安危为挟,强留她在京?
说不通。霍衍手下能人辈出,谋士如云,想要打探消息或施加影响,有的是更直接有效的渠道,何需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栽培”她这样一个毫无经验、甚至对他充满恐惧的闺阁女子?
那……是因为崔家?
父亲是礼部侍郎,大哥二哥在朝为官,三哥是太医,大姐即将成为三皇子正妃……崔家在朝中虽非顶级权贵,却也树大根深,门生故旧不少。霍衍想通过控制她,来影响、甚至掌控崔家?
这个可能性让崔锦背脊发凉。若真如此,那霍衍所图必然极大。可父亲为人谨慎,兄长们也非攀附权贵之辈,大姐嫁给三皇子,更多是情投意合与门当户对,并非明确的党派站队。霍衍为何要选崔家?又为何选她这个并不受重视的二女儿作为突破口?
她想起霍衍那句“本侯要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京城”,还有“风浪来时,是随波逐流,还是设法稳住身形,甚至……借力前行”。这些话,听起来不像仅仅是要她做一枚被动的棋子,倒更像是一种……冷酷的“教导”或“考验”?
难道,他留她,真的如他所说,是为了让她“学会在风浪中生存”?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看他亲手“打造”一件作品,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挣扎沉浮,以此取乐?还是……他看到了她身上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质”,觉得值得“投资”或“打磨”一番?
这个想法,让崔锦感到一阵荒谬,却又隐隐觉得,或许最接近真相。霍衍那样的人,心思深沉如海,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他看她的眼神,除了掌控与审视,似乎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兴趣”或“探究”的光芒,仿佛她是一件值得琢磨的器物,或是一个……值得观察的变数。
变数。
崔锦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或许,这就是答案。她这个本该循规蹈矩、任由摆布的崔家二小姐,却屡屡做出“出格”之事,展现出不合时宜的“心机”与“胆量”,在霍衍眼中,成了一个不稳定的、有趣的“变数”。他不想这个“变数”脱离掌控,逃到视线之外,所以将她强行留下,放在眼皮底下,看她如何挣扎,如何应对,甚至……会成长为什么样子。
至于他承诺保护崔琳,既是交易,也是一种拿捏。让她有所牵挂,有所顾忌,不至于真的心死或做出更极端的事。
冷酷,算计,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期待”。
想通了这一层,崔锦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更加窒息。这意味着,她未来的每一步,都可能在他的注视之下。她的“成长”,她的“看清”,甚至她的“选择”,或许都在他某种未言明的计划或兴趣之中。
这种被人当作提线木偶、却又不知剧本为何的感觉,比单纯的恐惧更令人绝望。
可绝望之后呢?
崔锦缓缓坐起身,黑暗中,她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望向窗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的、灰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既然逃不掉,既然被当作“变数”留下,那她便做这个“变数”吧。
不再只是恐惧地缩在壳里,也不再天真地幻想一走了之。她要“看清”,真正地看清。看清崔府,看清京城,看清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也看清……霍衍。
或许,只有看得足够清楚,才能找到那根牵动自己的线,甚至……在某个时候,尝试着,轻轻扯动一下?
这个念头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心惊,却又如同暗夜中的一点鬼火,幽幽地亮了起来。
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她不再是完全盲目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崔锦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观察周围的一切。她依旧沉默,但倾听的时候多了。她不再急于结束每一次家庭聚会,反而会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似神游,实则将父母兄姐的每一句交谈,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在心中反复咀嚼。
她发现,父亲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朝中风向似乎对三皇子(即将成为大姐夫)并不全然有利。二皇子萧景宸(那个春日宴上对她流露出兴趣的疯批皇子)似乎更得某些老臣青睐,动作频频。而四皇子萧景桓,依旧阴沉低调,却让人不敢小觑。崔家与三皇子的联姻,无形中将崔家推到了某种微妙的位置上。父亲在竭力维持中立与平衡,但显然力不从心。
母亲柳氏,除了操持大姐越来越近的婚期,也为她的婚事忧心。永昌伯夫人又递来了两家,皆是门第不低,但男方要么是庶出,要么是续弦,要么是家中情况复杂。柳氏有些犹豫,私下对崔瑶叹气:“锦儿这孩子的婚事,怎的如此不顺。李家那样‘妥当’的没了,如今这些……总不尽如人意。”
崔瑶宽慰母亲:“二妹妹年纪尚小,又刚经历四妹妹的事,缓一缓也好。或许缘分未到。”
崔锦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她知道,自己的婚事,在父母眼中,是必须解决的“问题”。而在霍衍那模糊不明的“计划”或“兴趣”中,或许也是一枚可以摆布的棋子。她能做的,唯有尽量拖延,在拖延中,看清更多的牌面。
她与兄姐们的相处,也多了些不动声色的观察。
大哥崔珏忙于公务,对大嫂周氏温柔体贴,但偶尔提及朝中同僚的某些“钻营”行为时,眼中会闪过一丝不耐与隐隐的忧虑。他是长兄,承担着家族的期望,却也受着更多的束缚。
二哥崔璋依旧爽朗,但自那夜“护送”失败后,似乎沉默了些,练武更勤。崔锦有一次无意中听到他与同僚喝酒回来,在院中低声骂了句“狗眼看人低”,似是受了什么闲气。二哥性子直,在讲究关系网的京城官场,怕是不易。
三哥崔砚最为沉静,但崔锦能感觉到,他对四妹妹“病逝”的愧疚与挂念最深。他来看她诊脉时,偶尔会望着南方出神。他也似乎在暗中打探大凉那边的消息,只是极为隐秘。
五妹崔玥,依旧是全家的开心果,但崔锦发现,她偷偷藏起了一把更小巧锋利的匕首,有一次还试图向崔锦打听“沈家姐姐”(沈如眉)的近况,眼中满是崇拜。这个小妹,心里装着和她们都不一样的江湖梦。
至于大姐崔瑶,婚期越近,她脸上的笑容越温柔,却也越显得心事重重。一次试嫁衣时,她对着镜中凤冠霞帔的自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对崔锦低语:“二妹妹,你说……嫁入天家,究竟是福是祸?”
崔锦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回答。她看得出,大姐对三皇子的情意是真的,但对未来宫廷生活的畏惧,也是真的。那是一个比崔府更深、更华丽的牢笼。
除了家人,崔锦也开始留意府中往来的宾客。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行礼问安后便寻机退下,而是会多停留片刻,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母亲或嫂子们与各府夫人小姐的应酬。
她听到某位侍郎夫人“无意”中提起,二皇子近日得了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陛下龙颜大悦。又听到某位郡王妃“闲聊”时说起,四皇子府上新纳了一位侧妃,颇有几分像已故的端慧皇贵妃(四皇子生母)。还听到几位夫人低声议论,定北侯霍衍近日似乎对北境军务抓得极紧,连京中几处屯兵之所都亲自巡视了一遍,惹得一些将领颇有微词……
这些看似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崔锦默默记在心里。她试图将它们串联起来,拼凑出京城权力场中隐约的脉络。二皇子得宠,四皇子隐忍,三皇子(及背后的崔家)处境微妙,而霍衍……似乎超然其上,又似乎无处不在,牢牢掌控着最核心的武力。
而他,偏偏盯上了她。
这认知,让崔锦在每次听到“定北侯”三个字时,心头都会掠过一阵复杂的悸动。恐惧仍在,但好奇与探究,也悄然滋生。
这日,崔锦去给柳氏请安,恰逢永昌伯夫人也在。永昌伯夫人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一桩新鲜事:“……夫人您是不知道,那位江举人,可真是了不得!这次秋闱,竟得了头名解元!放榜那日,多少人都惊掉了下巴!都说他出身寒微,却能一举夺魁,实乃文曲星下凡!如今,他赁住的那小院子,门槛都快被道喜的人踏破了!”
江举人?解元?崔锦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是江云澜?他……竟中了头名解元?
柳氏也颇感意外,笑道:“这倒是件喜事。寒门出贵子,最是难得。看来这位江公子,确是有真才实学的。”
“何止是真才实学!” 永昌伯夫人压低声音,带着神秘,“我听说,连温宁公主都对他青眼有加呢!前两日公主府赏菊宴,还特意让人给他下了帖子。虽说是邀了今科几位出色的举子一同赴宴,但独独对他,公主似乎格外关切,问了好些话。”
温宁公主?崔锦的心,微微一沉。那位春日宴上温柔笑语间决定宫女生死的公主?她对江云澜……青眼有加?
不知为何,崔锦忽然想起霍衍那日的警告:“此人……秋闱在即,心思当用在正途。你既已决定留在崔家,便该知道,与这等外男,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当时只觉是他霸道的掌控欲。如今看来,或许……他早已知道,江云澜崭露头角后,必将卷入更复杂的旋涡,包括公主的“青眼”?他是在提醒她,莫要靠近是非?
这个猜测,让崔锦对霍衍的动机,更加迷惑。他若只想控制她,何需在意她与一个寒门举子是否往来?除非……他不希望她与任何可能卷入权力斗争的人有所牵连,以免打乱他的“计划”或“观察”?
又或者,他对江云澜本身,也有所“安排”或“关注”?
思绪纷乱间,崔锦已走到柳氏面前行礼。永昌伯夫人看到她,眼睛一亮,又打量了她几眼,对柳氏笑道:“二小姐气色越发好了,瞧着就让人欢喜。夫人好福气,女儿个个出色。”
柳氏客气了几句,永昌伯夫人又闲话片刻,便告辞离去。
待人走后,柳氏拉着崔锦的手,叹道:“这位江解元,倒是个有出息的。可惜家世太单薄了些。” 她顿了顿,看着崔锦,“锦儿,母亲知你心中有结。但你的婚事,终究不能一直拖着。前两日,你父亲同僚的夫人,倒是提起她娘家一个侄儿,在翰林院做编修,虽只是从六品,但家世清白,为人勤勉,年纪也相当。你父亲觉得……倒也可相看相看。你意下如何?”
又来了。崔锦心中一片平静的厌倦。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霍衍的“允许”或“兴趣”,并不能真正阻挡父母为她安排婚事的脚步。除非……他明确干涉。
可他会吗?以何种理由?崔锦不确定。
“母亲,”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柳氏,“女儿近日读了些书,见了些事,心中常想,女子一生,困于后宅,命运系于父兄夫婿,实是无奈。女儿不敢有违父母之命,只是……能否让女儿,对未来的路,多一分明白,少一分懵懂?父亲说的这位编修大人,女儿一无所知。若母亲觉得可行,可否……让女儿先设法,稍稍打听一二其为人品性?至少,不至如李家那般……”
她的话说得委婉,却明确表达了想要“知情”的意愿。柳氏一愣,看着女儿沉静却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女儿真的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安排、惶恐不安的孩子,而是有了自己的想法,甚至……有了几分不易动摇的主见。
“你这孩子……” 柳氏心情复杂,既有些不适女儿这般“自作主张”,又隐隐觉得,女儿这般,或许也非坏事。至少,懂得为自己打算了。“罢了,你想打听,便让你兄长们私下问问也可。只是需得隐秘,莫要传出去,损了名声。”
“女儿明白,谢母亲。” 崔锦垂眸应下。
她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的风雨,或许还未到来。霍衍那句“风浪来时”,像一句谶语,悬在头顶。
而她现在要做的,便是在这短暂的平静里,努力睁大眼睛,看清每一丝风起的迹象,每一片云聚的轨迹。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她以自由换取的、远在大凉的、妹妹的新生。
夜深,她再次取出那枚夔龙令,在指尖摩挲。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霍衍,你究竟想从我这里,看到什么?
而我,又能从你这张令人窒息的网中,窥见怎样的生机?
走一步,看一步。
但这一步,她必须走得,比以往任何一步,都更加清醒,更加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