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退亲的消息,如同秋日里一片过早凋零的落叶,在崔府的深宅大院里打了个旋儿,便悄无声息地沉入了角落。除了柳氏私下对崔锦那几句带着遗憾的宽慰,和崔谦眼中一闪而过的、对“李家竟有所隐瞒”的微词,此事并未留下更多痕迹。大小姐的婚事筹备已进入最后的紧锣密鼓阶段,全副心神都系在那场即将到来的盛大典礼上,谁又会在意一桩尚未萌芽便已夭折的、微不足道的“可能”呢?
崔锦表现得十分“得体”。在柳氏告知她此事时,她先是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愕然与失落(这是严嬷嬷教导过的,面对“挫折”时应有的、不失体面的反应),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低眉顺眼地表示“全凭父母做主”、“女儿相信缘分天定”。那模样,温顺、认命,全然符合一个被退了亲事的闺秀该有的、不怨不尤的柔韧姿态。
柳氏见她如此,心下稍安,又添了几分怜惜,嘱咐她好生歇着,莫要多想,便又匆匆去忙崔瑶的嫁衣事宜了。
只有崔锦自己知道,当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时,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失落,不是因为遗憾,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灼热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轻松。
退了……竟然真的退了!那桩像无形枷锁般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婚事,就这样被她亲手策划、又借由他人之力,悄无声息地解开了!她不用嫁给那个眼中只有疏离与漠然的李公子,不用踏入一个全然陌生、或许同样令人窒息的家庭。至少,暂时不用了。
这突如其来的自由(尽管只是暂时的、局部的),像一道刺目的光,劈开了她长久以来笼罩心头的厚重阴霾。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宣泄这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杂着庆幸与隐秘成就感的激烈情绪。她不能再待在这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对着妆镜练习那些完美无瑕却空洞无比的表情。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午后,柳氏因需亲自去一趟未来亲家(某位与三皇子交好的郡王府)商议婚宴细节,带着崔瑶一同出门,临行前叮嘱崔锦“好生在房中将养,若有精神,便看看女德女诫,或是做做针线”。严嬷嬷家中亦有事,告了半日假。崔玥被柳氏勒令在房中“反省”前日偷偷溜去校场差点摔下马的过错。崔琳素来安静,等闲不出院门。
整个崔府内院,因着主事者的离去和忙碌,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松弛与空旷。连下人们走动的脚步声,都透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息。
崔锦的心,怦怦地跳着。一个大胆的、疯狂的念头,如同藤蔓,瞬间缠满了她的思绪。
她将春绯和秋罗叫到跟前,以“昨夜未曾睡好,想独自静静歇息片刻,无需侍候”为由,将她们都打发出了听雪阁,并吩咐无事莫来打扰。两个丫鬟不疑有他,顺从地退下。
房门关上,室内只剩她一人。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崔锦站在屋子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她走到衣箱前,没有去碰那些华美的衣裙,而是翻出了一套压在箱底的、半旧的浅碧色窄袖棉布衣裙。这是她从大凉带回来的旧衣,样式简单,颜色已洗得有些发白,但胜在轻便利落。回京后,她再未穿过,柳氏大约也忘了还有这么一身衣裳。
她飞快地褪下身上那套行动不便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换上这身旧衣。布料柔软的触感贴着肌肤,带着久违的熟悉与自在。她将一头青丝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松松绾起,又在脸上薄薄扑了层能使肤色显得黯淡些的香粉,对镜一看,镜中人眉眼依旧,却少了几分“崔家二小姐”的精致雕琢,多了些属于“崔锦”的、模糊了身份的质朴气息。
她轻轻推开后窗。听雪阁后墙外,是一条极少人行的僻静夹道,连通着下人居住的后罩房和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门。那里平日只有粗使婆子往来,守卫也最松懈。这是她回府后,借着几次“散步”,悄悄观察摸清的路径。
心跳如擂鼓,混合着一种近乎犯罪的刺激与兴奋。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翻出窗户,落在松软的泥地上。夏末的阳光依旧有些灼人,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被晒过后特有的干燥气息。她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儿,沿着墙根的阴影,凭借着记忆和对地形的本能判断,飞快而灵巧地穿过一道道月门、回廊,避开偶尔路过的仆役。
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或许是大小姐婚事带来的忙碌让所有人松懈,或许是她的运气实在太好,竟真的让她一路有惊无险地摸到了西北角门。角门虚掩着,守门的婆子正靠在门房里打盹,鼾声隐隐。
崔锦屏住呼吸,侧身从门缝中闪了出去。当双脚踏上崔府外那条僻静巷道的青石板时,她有一瞬间的眩晕,仿佛置身梦境。
自由了!虽然只是短暂的,虽然前路未知,但此刻,天地广阔,阳光耀眼,没有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没有严苛的规矩束缚,没有需要她扮演的“崔家二小姐”!
她没有犹豫,选了一个与主街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起初还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被人认出。但越走越远,渐渐融入市井的人流,她发现那身朴素的旧衣和略显黯淡的妆容,让她完美地隐匿在了寻常百姓之中,无人对她多看一眼。
这种“不被看见”的感觉,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她不再低头疾走,开始抬起头,真正地、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喧嚣的市声,鲜活的面孔,店铺门口招展的布幡,小摊上热气腾腾的食物,孩子们追逐嬉闹的身影……这一切,不再是隔着马车纱帘或深宅高墙的模糊景象,而是真真切切、带着温度与气味的现实。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条陌生的街巷,直到周围的房屋渐渐稀疏,人声也被远远抛在身后。前方,出现了一片起伏的缓坡,坡上草木葱茏,间或点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蓬勃的、未经修剪的野性之美。更远处,是京城高耸的灰色城墙,沉默地矗立在天际线下。
崔锦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片山坡走去。泥土小径有些崎岖,她的布鞋很快沾上了草屑和尘土,但她毫不在意。久违的、属于大地和草木的气息,随着微风扑面而来,带着阳光烘烤后的暖意,让她几乎落下泪来。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裙裾飞扬,发丝从木簪中散落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她一口气跑到山坡的最高处,才停下脚步,手扶着膝盖,微微喘息。
放眼望去,视野豁然开朗。山坡下是零星散落的田舍和蜿蜒的土路,更远处,是京城连绵的屋宇和巍峨的宫墙。天空是极高极远的湛蓝,几缕薄云懒懒地飘着。风毫无阻隔地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鼓荡着她的衣袖,仿佛要将她心头积压的所有沉闷、恐惧、委屈,一股脑儿全都吹散。
“啊——!” 她忽然张开双臂,对着旷野,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声音清越,带着少女特有的嗓音,在山野间传开,惊起不远处灌木丛中几只觅食的麻雀。
喊完,她自己先愣住了,随即,一种无法言喻的畅快与放肆,从心底窜起。她笑了起来。起初只是弯起嘴角,随即,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最终化为了清脆的、毫无遮掩的咯咯笑声。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
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回京后,她就再也没有这样笑过。在崔府,她的笑是得体的,是练习过的,是嘴角扬起特定弧度的装饰。而此刻的笑,是从肺腑里涌出来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青草的气息,真实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又无比迷恋。
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脸上依旧带着灿烂的、止不住的笑意。她在草地上转了个圈,裙摆旋开一朵碧色的花。然后,她蹲下身,指尖拂过一丛在风中摇曳的紫色野菊,触感柔软。她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和花香的空气,觉得连五脏六腑都被洗涤得清爽起来。
“真好啊……”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餍足的叹息。她干脆在草地上坐下来,也不管是否会弄脏衣裙,双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天空和城池,任由思绪放空,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着阳光晒在背上的暖意,和风吹过耳畔的微痒。
这一刻,她不是崔家二小姐,不是那个需要步步为营、谨言慎行的深闺女子。她只是崔锦,一个在久违的自由天地里,偷偷喘了口气的、快乐的女孩。
她甚至轻轻哼起了歌。是大凉的小调,旋律简单,带着边地的苍茫与欢快。哼着哼着,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随风飘散。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处,另一处更为隐蔽的山石后,一道玄色的身影,已不知静立了多久。
霍衍今日出城处理一桩军务,回程时并未走官道,而是选了这条较为僻静、可俯瞰京城全景的小路。行至山坡附近,敏锐的耳目让他捕捉到了那一声清越的呼喊,和随后传来的、与这肃杀山野格格不入的清脆笑声。
他勒住马,手势示意身后仅有的两名亲卫噤声隐匿。然后,他独自下马,悄无声息地潜上山坡,隐在巨石之后。
于是,他看到了那一幕。
那个在崔府花园中对着枯萎海棠低语、在街市马车里惊惶垂首、在他面前总是苍白着脸、眼神躲闪的崔家二小姐,此刻正穿着一身与身份不符的朴素旧衣,发丝微乱,脸颊因奔跑和兴奋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在草地上像只快乐的鹿般转着圈,然后毫无形象地坐下,对着远山城池,笑得眉眼弯弯,甚至哼起了他从未听过的、带着异域风情的轻快小调。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笑容是那样明媚,那样鲜活,那样……真实。真实得刺眼。仿佛将这京城的虚伪、算计、血腥、还有他自己周身的冰冷与杀伐,都映照得苍白而可笑。
霍衍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抹浅碧色的身影上。他见过她惊恐的样子,见过她强作镇定的样子,见过她低眉顺目、仿佛没有灵魂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她竟可以如此……生动。
像一株长期被困在阴暗角落的植物,骤然被移到了阳光下,瞬间舒展枝叶,绽放出夺目的光华。那笑声,那眉眼间流淌的纯粹喜悦,那毫无防备、全然放松的姿态,都与“崔家二小姐”这个身份该有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才是她?剥开层层规矩与恐惧的硬壳后,内里真实的模样?
霍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种极为陌生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头。不是算计,不是审视,不是以往那种因她恐惧而生的、几不可察的烦躁。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
他看着她抬手拂去额角的汗,看着她摘下一朵野花,笨拙地想别在鬓边,试了几次未果,便自嘲地笑了笑,将花凑到鼻尖轻嗅,然后满足地眯起眼。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一种与这京城格格不入的、未被驯化的天然野趣,却又奇异地,吸引着他全部的目光。
他想起那日在崔府后园,她对着枯海棠说“快要枯萎了”。原来,她心里始终藏着这样一片渴求阳光与雨露的天地。只是被压抑得太深,藏得太好。
此刻,这片天地,因着一次“退亲”带来的短暂喘息,和一次冒险的逃离,毫无保留地、猝不及防地,展现在他面前。
霍衍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被这过于鲜活明亮的景象,悄然融化了一丝边缘。
他想起了自己。从小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在权力倾轧中步步为营,早已习惯了用冰冷和杀伐包裹一切,早已忘了“真实”的快乐是何滋味。他的世界,是疆场的黄沙,是朝堂的暗箭,是无数需要算计和防备的人心。何曾有过这样毫无目的、只因一片蓝天、一阵清风、一声鸟鸣,就笑得如此开怀的时刻?
没有。或许,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时,也曾有过。但那些记忆,早已被血与火冲刷得模糊不清。
而此刻,眼前这个他原本只视作一枚棋子、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甚至因她那份显而易见的恐惧而让他感到些许不悦的女子,却鲜活地演绎着他早已遗失的东西。
真是……讽刺。
又或者,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吸引。
他看着她玩够了,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又留恋地看了一眼远方,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自由的空气全部带走,这才转过身,沿着来路,脚步轻快地朝山坡下走去。那背影,依旧带着未散的雀跃,却又多了一丝不得不回归现实的、轻盈的落寞。
霍衍没有动,依旧隐在石后,目送着那抹浅碧色的身影,像一尾误入浅溪又迅速游回深海的鱼,重新没入京城那灰扑扑的街巷背景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山坡上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阳光依旧炽烈,方才那片刻鲜活的、仿佛不属于此间天地的明媚景象,恍如一梦。
霍衍缓缓从山石后走出,站在崔锦方才坐过的地方。草地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旁边,掉落着一朵小小的、被她嗅过又遗弃的紫色野菊。
他弯腰,捡起那朵野花。花瓣柔软,颜色纯粹,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泥土的气息。他捏在指尖,看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对无声出现的亲卫道:“回府。”
声音是一贯的冷冽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他翻身上马,玄色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离去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山坡下崔锦消失的方向,眸光深邃如夜,将那抹浅碧色的、真实而明媚的笑容,和那朵小小的紫色野菊,一并敛入眼底最深处。
马蹄声起,惊起草丛中最后的几只飞鸟。山坡上,只剩风声依旧,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只有霍衍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那虚假京城里,惊鸿一瞥的真实,像一颗投入寒潭的星火,或许微弱,却已在他冰冷沉寂的世界里,烙下了一道再也无法忽略的、带着温度与光亮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