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惊悸,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在崔锦心头久久不散。接连几日,她夜里总睡不安稳,一合眼,便是那片晃动的灯影、飞溅的血色,和那双毫无波澜的深眸。白日里也恹恹的,对着满桌精致菜肴没了胃口,人眼看着清减了几分。
柳氏只当她是头回进宫,又受了惊吓,请了大夫来看,开了几副安神定惊的汤药。又嘱咐下人,近日不许拿外头的事到二小姐跟前嚼舌根。
崔锦乐得清静。她将自己关在“听雪阁”的小院里,除了晨昏定省,极少出院门。京城冬日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不如大凉的天,高远湛蓝,一眼能望到雪山的尖儿。她有时倚在窗边,看庭院里那几株掉光了叶子的海棠,枝桠嶙峋地伸向天空,像一张挣不脱的网。
原来,离了宫宴,离了那些让人胆寒的刀光剑影,这锦绣堆砌的崔府,这规矩森严的日常,也一样让她觉得喘不过气。她想念姑祖母家那个可以纵马的小山坡,想念那里带着草腥味的风,甚至想念邻居家总爱追着她吠、却从不下口咬的大黄狗。
“姑娘,该去给夫人请安了。” 丫鬟春绯捧着温水进来,轻声提醒。春绯是柳氏拨过来的大丫鬟,行事稳妥,话不多,眼神却清亮。
崔锦回过神,点了点头。任由春绯和另一个小丫头秋罗伺候着梳洗,换上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夹袄,下系月白棉裙,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簪了支素银簪子。镜中人眉目如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这样……会不会太素净了?” 秋罗年纪小,心直口快。
春绯看了崔锦一眼,对秋罗轻轻摇头:“姑娘喜欢就好。”
主仆几人出了听雪阁,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去。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婆子,远远见了便停下手里活计,躬身问好,待她们走过了,才又聚在一起,低低说着什么。崔锦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背上,带着审视,带着好奇,或许还有些别的。她挺直了背脊,脚步未停。
请安时,柳氏正和管事娘子对账。见崔锦进来,柳氏放下账册,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脸色还是不太好。药可按时吃了?京城冬日干冷,不比大凉爽利,你要仔细身子,慢慢就惯了。”
“劳母亲挂心,女儿好多了。” 崔锦垂眸应道。
柳氏叹口气,摩挲着她的手:“你才回来,许多事不熟悉,难免拘束。等你大姐姐的事定了,也该为你和琳儿、玥儿相看起来。多出去走动走动,认识些闺中姐妹,日子便有滋味了。”
崔锦心里一紧,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从正院出来,迎面遇上了五小姐崔玥。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杏子红骑射服,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手里还拎着根小马鞭,额上带着薄汗,脸蛋红扑扑的,像颗饱满的果子,浑身洋溢着与这深宅后院格格不入的生气。
“三姐姐!” 崔玥眼睛一亮,几步蹦过来,亲热地挽住崔锦的胳膊,“我刚从后头小校场回来,可惜你没见着,大哥新得的那匹枣红马,神气极了!就是脾气有点倔,不过我喜欢!” 她叽叽喳喳,声音清脆。
崔锦被她挽着,有些不自在,又有些羡慕她这鲜活的模样。“五妹妹又去骑马了?仔细母亲说你。”
“说说呗,我又不怕。” 崔玥满不在乎,眨眨眼,凑近些压低声音,“三姐姐,你那日也吓坏了吧?我后来听二哥说,定北侯出手那叫一个快!啧啧,以前只听人说他厉害,没想到亲眼见着这么……” 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挥了挥小拳头,“这么带劲!”
崔锦脸色微白,指尖又有些发凉。
崔玥没留意,自顾自说道:“不过也挺吓人的。我后来做噩梦,还梦见那血呼啦的场面呢。还是三哥给了我一颗安神的丸子吃才好些。三姐姐,你要是还睡不好,我去找三哥再要些来?他那儿稀奇古怪的药材可多了。”
“不必麻烦三哥了,我没事。” 崔锦忙道,岔开话题,“你这是要回房换衣裳?”
“对呀,一身汗。三姐姐,改日我带你去校场看看?老闷在屋子里多没意思。” 崔玥发出邀请。
崔锦想起那日宫宴的惊心动魄,下意识摇头:“我……我不会骑马,还是算了。”
“不会可以学嘛!大哥二哥都能教……” 崔玥还想劝说,却被自己的丫鬟唤住了,说柳氏让她过去一趟。她只得匆匆跟崔锦告别,像阵小旋风似的跑了。
看着崔玥活泼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崔锦在原地站了片刻。五妹这样,真好。可她学不来。她只是慢慢走回听雪阁,觉得这曲曲折折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
午后,崔锦正对着一本诗词发呆,外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说是四小姐来了。
崔琳带着一身初春寒梅似的清冷气息走了进来。她比崔锦还小一岁,身量未足,穿着素淡的月白袄子,眉眼间总笼着一层轻愁,话极少,存在感也弱。唯独面对崔锦时,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才会露出一点依赖的光。
“四妹妹,快坐。” 崔锦放下书,示意春绯上茶。
崔琳默默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个极其规整的姿势。她看了看崔锦的脸色,细声问:“三姐姐身子可大安了?”
“好些了。就是夜里睡得浅些。” 崔锦道,看着崔琳过于苍白的脸,“你呢?那日回去没吓着吧?我看你后来脸色很不好。”
崔琳轻轻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更低了:“是有些怕。我……我回去做了好几晚噩梦。”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崔锦一眼,又垂下,“三姐姐,你从前在大凉……也见过这样的事么?”
崔锦一怔,摇头:“没有。大凉……很太平。” 至少,她生活的那片天地,没有这样近在咫尺、猝不及防的杀戮。
“哦。” 崔琳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松了口气。她绞着帕子,半晌,才又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大凉……是什么样子?我从未出过京城。”
崔锦看着她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好奇,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想了想,慢慢道:“大凉啊……天很高,很蓝,云朵像是伸手就能碰到。夏天草长得很高,风一吹,像绿色的浪。冬天会下很大的雪,白茫茫一片,能没过膝盖。姑祖母家不远有片山坡,我常偷偷骑马上去,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她描述着记忆里的风景,语气渐渐轻快起来,眼中也有了神采。崔琳听得入了神,连帕子也忘了绞。
“那里的人,嗓门很大,笑起来也响,但心眼实在。谁家做了好吃的,会端给左邻右舍。孩子们在草地上摔跤、赛马,玩得一身泥回去,大人顶多笑骂两句……” 崔锦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些鲜活的、带着尘土和阳光气息的画面,与眼前这精致却沉闷的庭院,形成刺眼的对比。
崔琳却听得有些痴了,喃喃道:“能骑马跑那么远……真好。在这里,出趟二门都要禀报母亲。” 她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渴望的光芒,但很快又熄灭了,变回那潭沉寂的水。“不过,母亲说,女子当贞静,行不回头,笑不露齿,方是大家风范。”
崔锦沉默。柳氏的话,她这些日子也听了不少。贞静,端庄,温婉,柔顺……像一个个模子,要将她套进去,打磨掉所有不属于这里的棱角。
“三姐姐,” 崔琳忽然抬起头,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你说,人能不能……不去自己不喜欢的地方,不嫁自己不喜欢的人?”
崔锦心头猛地一跳。她看着崔琳清澈却带着忧惧的眼睛,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她想起姑祖母偶尔的叹息,想起京中听到的些许传闻,想起柳氏偶尔看向崔琳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四妹妹她……似乎也有了模糊的、关于未来的恐惧。
“我也不知道。” 崔锦最终只能这么说,声音干涩。她自己,不也正在这模子里,感到窒息么?
崔琳似乎也没指望得到答案,只是低下头,又恢复了那副沉默的样子。姐妹俩对坐无言,只有炭盆里银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又过了几日,宫里传出消息,为彰平定北侯霍衍救驾之功,陛下特赐下不少赏赐,并允其宫中骑马(一种殊荣)。京中议论纷纷,有说霍侯爷简在帝心,圣眷正隆的;也有私下嘀咕,说他手段太过狠辣,非人臣之福的。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也传进了崔锦耳朵里。她越发沉默,除了必要的场合,几乎足不出户。连崔玥再来邀她去花园散步,她也推说身子不适。
只有一次,二哥崔璋风风火火地从外头回来,在花园亭子里遇见独自发呆的崔锦,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三妹妹,你知道么?那日宫宴的刺客,审出点眉目了!”
崔锦指尖一颤,抬起眼。
“说是跟北边有些牵连,但具体还没挖干净。霍侯爷这几日可没闲着,雷厉风行的,又揪出几个暗桩。” 崔璋说着,咂咂嘴,也不知是佩服还是忌惮,“啧啧,你是没见,如今朝堂上,那些文官见了他,腿肚子都打颤。连几位皇子殿下,对他都客客气气的。”
崔锦垂下眼帘,盯着石桌上雕刻的花纹,轻声问:“他……很可怕么?”
“可怕?” 崔璋挠挠头,“也说不上吧。就是……就是感觉不像个人。”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像把出了鞘的刀,太利,太冷,沾着血,谁碰着都得被刮下一层皮。不过他对咱们家倒还客气,许是看父亲和大哥的面子。”
看父亲和大哥的面子?崔锦心里却想着那双眼睛。那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可不像是在看什么“面子”。
“反正,咱们避着点就是了。” 崔璋总结道,又拍拍胸脯,“不过三妹妹你也别太怕,有哥哥们在呢!他再厉害,还能无缘无故找咱们麻烦不成?”
崔锦勉强笑了笑,没接话。无缘无故?这世上,许多事本就不需要缘故。
自那以后,“霍衍”这两个字,连同那日宫宴的血色,成了崔锦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她开始做更清晰的噩梦,有时是那把滴血的匕首,有时是那双冰冷的眼睛,有时是她自己站在那片血泊中,动弹不得。
她吃得越发少,人迅速消瘦下去,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里面却常常空茫茫的。春绯和秋罗急得不行,变着法儿弄些开胃的吃食,柳氏也又请了大夫,说是忧思过重,肝气郁结,开了疏解的方子。
崔砚来给她诊过脉,开了些宁神的药茶,看着她叹气道:“三妹妹,京城是京城,大凉是大凉。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谏。你总囿于过去,郁结于心,于身子无益。”
崔锦捧着温热的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三哥,我不是囿于过去。”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是……害怕将来。”
崔砚一愣,看着妹妹苍白的脸,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道:“药茶记得喝,晚上若还睡不好,我那里有安神的香,让丫头来取。”
崔锦点点头。药吃了,香点了,夜里惊醒的次数却未减少。只是她不再说,白日里在人前,越发将自己缩进一个壳里,学着崔琳的样子,低眉顺眼,沉默寡言。高兴或是不高兴,都藏在心里,脸上只余下一片恰到好处的、属于崔家二小姐的温婉平静。
唯有夜深人静,独自躺在拔步床上,听着更漏一声一声,她才会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想念大凉疏朗的星空,和那个能纵马驰骋、放声大笑的自己。
那个自己,好像正一点点死在这锦绣堆里,死在这无处不在的规矩、审视,和那双冰冷眼睛带来的、无声的恐惧之中。
而此时的定北侯府,书房。
烛火通明,霍衍刚处理完几份紧急军报。他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闭目养神,冷硬的眉眼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出几分倦怠。
亲卫统领霍青无声无息地进来,呈上一份密报:“侯爷,崔府那边……”
霍衍睁开眼,接过,快速扫过。上面详细记录了崔家二小姐近日的动向:深居简出,郁郁寡欢,饮食少进,夜寐不安,多次延医,药石效果甚微……
他的目光在“夜寐不安”四个字上停留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
“知道了。” 他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才淡淡道,“宫里赏下的那几匣子上用血燕,寻个由头,让可靠的人,不着痕迹地送到崔府三公子手里。他懂医术,知道给谁用。”
霍青微微一怔。血燕珍贵,宫里赏的更是极品,侯爷自己从来不用这些……但他什么也没问,只垂首应道:“是。”
“还有,” 霍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声响,“那日刺客的同党,查得如何了?”
“已有线索指向北境几个部落,但背后似乎还有京城的人牵线。我们的人在跟,对方很谨慎。”
“加快速度。” 霍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本侯没耐心陪他们玩捉迷藏。京城的水,是该清一清了。”
“是!”
霍青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霍衍独自坐着,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双眼睛。
宫宴那日,混乱之中,惊惶的人群里,那双猛地看向他、盛满了纯粹恐惧、随即又迅速躲闪开的眸子。清澈,明亮,像受惊的小鹿,瞬间被骇人的血色染脏。
他记得她后来的样子,坐在那里,极力维持着镇定,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用力得发白。和这满京城或矫揉造作、或工于心计、或对他又怕又好奇的女子,都不一样。
他知道她被吓着了。被他,被那摊血,被这京城华丽表皮下的狰狞。
心里某个角落,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懊恼”的情绪,极淡,一闪而过。
他习惯于面对恐惧、征服恐惧、利用恐惧。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本身,会成为一个人夜不能寐的惊惧之源。
这感觉,很新奇,也……不太舒服。
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霍衍收回思绪,眼中最后一丝微澜散去,重新覆上冰冷的平静。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这潭深水下的魑魅魍魉,该清理了。
至于那双眼睛……
他起身,吹熄了烛火。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唯有他玄色的身影,仿佛与这浓夜融为一体。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