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京城,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崔锦掀开车帘一角,呵出的白气迅速在寒风中消散。眼前是巍峨的城墙,青灰色的砖石垒得极高,城门洞下行人车马如蚁,缓慢挪动。这与大凉全然不同——大凉的城墙是土夯的,不高,城门口总有相熟的婶子摆摊卖热腾腾的奶疙瘩,老远就能闻见香气,守城的兵卒会笑着同每一个进出的人打招呼。
“二小姐,快放下帘子,仔细着了风。” 坐在对面的嬷嬷姓王,是崔府派去接她的人之一,从大凉一路过来,这话说了不下十遍,语气总是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
崔锦乖巧地放下帘子,将寒意隔在厚重的棉帘外。车内暖炉烧得正旺,她却觉得有些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挂的一枚旧荷包,那是姑祖母去年给她绣的,针脚细密,上面一对锦鲤活灵活现。荷包里装着几粒大凉河边捡的圆润石子,还有一小包大凉特产的、晒干的沙枣。
二小姐。
这个称呼,她用了半个月才勉强习惯。在凉州,人人都叫她“锦姑娘”,或是姑祖母慈爱地唤一声“阿锦”。她知道京城有个崔家,知道自己是崔家的三女儿,上头有两个姐姐,下头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但她对“家”的印象,全来自姑祖母偶尔的提及,和每年年关从京城辗转数月送来的、装着衣料和银钱的箱子。
“进了城,规矩就多了。” 王嬷嬷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乱的衣襟,眼风扫过崔锦身上半新不旧的鹅黄袄子,那是姑祖母临终前给她新做的,领口袖边镶了雪白的风毛,在大凉算是顶好的衣裳。“您是崔家的姑娘,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府里的脸面。大小姐稳重端方,是京中闺秀的典范,您虽自小不在府中,如今回来了,也当时时留心,莫要堕了府里的名声。”
崔锦点点头,没说话。她心里揣着一只雀儿,扑棱棱地想往外飞。京城,天子脚下,该是何等繁华?姑祖母常说,京城有看不尽的楼台亭阁,逛不完的街市,还有上元节时满城如星河的灯火。她想象过无数次,如今真到了,那雀儿反倒有些怯了,只敢在胸腔里轻轻撞着。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变得沉闷而规律。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二小姐,到了。” 车夫在外头说。
王嬷嬷率先下车,早有候着的婆子拿来脚凳。崔锦扶着车门框,探出身。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扇朱漆大门,门上碗口大的铜钉锃亮,檐下悬着匾额,两个斗大的金字——“崔府”。门两侧立着石狮子,威风凛凛。台阶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
比她想象中更大,更肃穆,也更……冷清。没有大凉院落里那些攀着墙的、冬天也绿着的藤蔓,也没有蹲在门口打盹的大黄狗。
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妈妈带着两个丫鬟迎上来,对着崔锦行礼:“二小姐一路辛苦,老爷、夫人和各位小姐少爷都在花厅等着呢。”
崔锦跟着她们往里走。穿过门洞,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深深,廊庑相接,纵然是冬日,也看得出花木扶疏的底子。只是处处规整,透着一种刻板的、不容僭越的秩序。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响,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花厅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上首坐着两人,男的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穿着靛蓝绸缎直裰,正是她血缘上的父亲,崔府当家老爷崔谦。他旁边坐着一位妇人,圆脸,眉目温和,穿戴得比姑祖母富贵许多,是母亲柳氏。
下首还坐着几位年轻男女。
崔锦按照路上王嬷嬷反复教过的礼节,垂着眼,上前几步,稳稳跪下:“不孝女崔锦,拜见父亲、母亲。” 声音清澈,带着些许长途跋涉后的微哑,但还算镇定。
“快起来,快起来。” 柳氏的声音带着哽咽,忙让丫鬟去扶,“我的儿,一路上受苦了。让娘好好看看。”
崔锦站起身,抬起眼。柳氏已走到近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圈泛红:“像,真像你姑祖母年轻时的模样……就是瘦了些,在那边定是吃了不少苦。”
崔谦咳嗽一声,语气平稳:“回来就好。既回了家,日后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跟你母亲说。” 他目光在崔锦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又似在回忆什么,最终只道:“见过你兄弟姐妹吧。”
“这是你大姐姐,瑶儿。” 柳氏引她看向右首第一位女子。
那女子站起身。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袄裙,身姿窈窕,容颜秀美。最难得是通身气度,沉静如水,行止间自带一段风流韵致。她朝崔锦微微一笑,笑容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失矜持:“三妹妹一路辛苦。早就盼着你回来,往后咱们姐妹一处,也好说话解闷。”
这便是大小姐崔瑶。崔锦听姑祖母提过,这位长姐是崔家嫡长女,素有才名,端庄得体,是京中贵女典范。她依礼唤了一声:“大姐姐。”
“这是你四妹妹,琳儿。” 柳氏又指向崔瑶下首。
那女孩比崔锦略小,身量未足,穿着素净的浅青袄子,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被点到名,她才抬起脸,是一张清秀却过于苍白的脸,眼睛很大,看人时怯生生的。她飞快地看了崔锦一眼,又低下头,声如蚊蚋:“三姐姐。” 这便是四小姐崔琳。
“这是你五妹妹,玥儿。” 柳氏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跳了起来。
“三姐姐!” 声音清脆,带着勃勃生气。那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姑娘,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头发也像男孩般束成高髻,插着一根简单的玉簪。她几步蹿到崔锦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和毫不掩饰的热情:“你可算来了!大凉是不是有大草原?有马吗?你骑过马没有?”
“玥儿,规矩些。” 崔瑶轻声提醒。
五小姐崔玥吐了吐舌头,却仍拉着崔锦的袖子:“三姐姐,回头你给我讲讲大凉的事!”
崔锦看着眼前鲜活灵动的五妹,又看看端庄的大姐,沉默的四妹,心中那点初来乍到的怯意,被这迥异的姐妹性情冲淡了些,生出几分真切的好奇。她点点头,对崔玥笑了笑:“好。”
接着又见了三位兄长。大哥崔珏已在朝中领了差事,相貌英挺,性子似乎爽朗,笑着说了句“三妹妹回来,家里更热闹了”。二哥崔璋只比崔瑶小一岁,能文能武,打量崔锦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兴趣。三哥崔砚最是斯文,一身书卷气,只温和地说了句“妹妹安好”,便不再多言。
一一见过礼,柳氏拉着崔锦在身边坐下,问了些路上起居、姑祖母身后事等话。崔锦一一答了,言辞简洁,多是“还好”、“劳母亲挂心”之类。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温和的,疏离的。
正说着话,外头丫鬟来报,说宫里贵妃娘娘赏了年下的缎子,给各房小姐做新衣,管事请示如何分配。
崔瑶便起身,对父母道:“母亲且陪三妹妹说话,我去看看。” 她行事利落妥帖,显然是常理家的。
崔玥也坐不住了,扯扯崔锦的袖子,小声道:“三姐姐,我院子里养了只小隼,刚得的,可神气了!回头带你去瞧!”
崔锦还未来得及答话,柳氏已嗔道:“你三姐姐刚来,车马劳顿,且让她歇着。你那鹰啊隼的,仔细惊着人。” 又对崔锦柔声道:“你的院子早收拾出来了,就在你四妹妹院子旁边,离我的正院也近。我让李妈妈带你先过去歇歇,熟悉熟悉。晚些时候,咱们一家人一起用饭。”
崔锦起身应了。跟着那位李妈妈退出花厅。
回廊曲折,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光滑的地砖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崔锦悄悄舒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放松。刚才那一屋子人,那些目光,那些无形中萦绕的、她尚不熟悉的规矩和氛围,像一层看不见的网,兜头罩下。
“二小姐,这边走。” 李妈妈在前头引路,语气恭敬却疏离,“您住的院子叫‘听雪阁’,虽不大,景致是极好的,推开后窗就能看见一小片梅林,这时候梅花正开着呢。”
听雪阁。崔锦默念这个名字。姑祖母的院子没有名字,大家都叫“西边小院”,院子里有棵老枣树,秋天打下枣子,甜得很。
院子确实小巧精致,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家具摆设一应俱全,簇新,也冷清。两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已在屋里候着,见了她齐齐行礼,口称“二小姐”。
“这是春桃,这是夏荷,夫人拨来伺候您的。” 李妈妈道,“二小姐先歇着,缺什么少什么,或是丫鬟们不得用,只管告诉夫人或老奴。”
李妈妈告辞走了。春桃和夏荷上前,一个替她解下披风,一个去沏热茶。
崔锦走到窗边。窗户糊着崭新的高丽纸,透光不透风。她推开一扇,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淡淡的、清冽的香气。果然,屋后是一片疏疏落落的梅林,红梅白梅交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开得寂寥又热烈。
她望着那片梅,手不自觉地又摸向腰间的旧荷包。坚硬的石子隔着布料硌着指尖。
京城到了,崔家也进了。这里楼阁精美,衣食无忧,有血缘相连的家人。可心里那只雀儿,却悄悄缩回了翅膀,躲进了角落。
远处,崔府最高的藏书楼顶楼,一扇窗户始终虚掩着。
窗后立着一人,身形挺拔如松,墨色锦衣,袖口以银线绣着暗纹,整个人融在阁楼的阴影里,看不真切面容。他已在那里站了许久,目光越过层层屋脊,落在那个刚刚被引着、走向内院深处的小小身影上。
鹅黄的袄子,在冬日萧索的庭院中,像一抹误入的、鲜亮的春光。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棂上叩了叩,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随即,窗户被无声地合拢。阁楼内恢复了沉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像是雪混着铁锈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