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吉萨高原,夜色如墨。
一轮金黄得近乎妖异的满月高悬,将惨白的光辉泼洒在无垠的沙漠上。
风扯掉了来人披在身上的粗布斗篷。
黄金圣衣在月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那是摩羯座亚雷斯特。
他身后三步,另一道身影轻轻落地。
射手座艾尔格伦收起双翼,靴尖在沙丘上碾出一个浅浅的坑。
“你就不能等我一下?”
亚雷斯特没回头:“不能。”
“你每次都不能,每次都等了不承认。”艾尔格伦凑上来,顺着他目光看向那片空无一物的沙地,“……就是这里吗?”
亚雷斯特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冽,什么也没说。
但艾尔格伦读懂了:你再多问一句我就把你从这儿踹下去。
他举手投降,退后半步,嘴上不停:“行行行,你确定,你最能干,你七岁就能一个人打十个,我闭嘴。”
他没闭嘴。
亚雷斯特收回目光,闭上双眼,将小宇宙提升至第七感边缘。听着脚下亿万沙粒以古老频率哀鸣,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能量正覆盖、改写着他所熟知的物理规则。
“轰——!”
沙海塌陷,一座从未被史册记载的黑色金字塔自亘古沉睡中升起。
塔身光滑如镜,倒映着妖月与扭曲星辰,散发出绝对死寂。
“不是波塞冬,”他说,“也不是哈迪斯。”
亚雷斯特没有犹豫,踏入了那道流淌着的阴影。
“诶。”身后艾尔格伦叫住他。
亚雷斯特回头,艾尔格伦站在沙丘边缘,月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
“我先在附近勘察,三分钟后进去,”他说,“你要是搞不定,记得撑到那时候。”
“别迟到。”
踏入瞬间,外界的风鸣与月光被彻底隔绝。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违背物理常识的宏伟空间中——这里绝非墓穴,而是一座为巨人建造的神殿。
四周墙壁是流淌的光之河床,无数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古埃及象形文字缓缓流动、碰撞、重组,叙述着跨越万古的神化历史。
神殿中央,一座巨大的黄金天平静静悬浮。一端乘着黄金羽毛,另一端空无一物,却维持着诡异的平衡。
亚雷斯特向前迈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打破了静谧的平衡。
黄金天平空无一物的一端微微下沉,墙壁上的文字瞬间凝固,转为不详的暗红色。
右侧石柱上,代表“大气”的圣书体文字开始震颤、剥离,最终分解重组为一位身披白色神衣的神使——大气神使,舒。
“此地,禁止风的流动。”祂缓缓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亚雷斯特周身的气流瞬间凝固,似乎是“流动”这一概念被从根本上剥夺。更可怕的是,他体内奔流的小宇宙也开始滞涩。
“呼吸,是罪。声音,亦是罪。”舒的声音没有起伏,“存在,即是无序之僭越。”
舒的指尖微动,大气随之凝结,一枚吞噬声音与光芒的虚无之球悄然浮现,静静向亚雷斯特飘去。
很慢,却避无可避。
亚雷斯特试图抬臂抗衡。
——抬不动。
并非力气不足,而是“抬臂”在被剥夺动态的空间中不被允许。意志传到肩膀,肩膀却沉默以对。
虚无之球无声逼近。
三丈。
他咬牙,尝试侧身,身体纹丝不动。
两丈。
黄金圣衣已经感受到这无形的压力,开始发出承受极限的悲鸣。
一丈。
死亡的寒意渗出,亚雷斯特闭上双眼。
他想起八岁那年,自己一个人在圣域训练场训练。
那时候他还不能熟练地掌握小宇宙,更不会施展圣剑,只会用蛮力挥砍,劈空十有八九,最后一剑甚至劈到自己的脚背。
终于练到了深夜,他累瘫在地。
“手还没断,”望着满天星辰,他喘着粗气,“还能继续。”
他没说:其实手很疼。
他还没学会认输,也不会喊疼。
亚雷斯特睁开眼,但另一发虚无之球已经向他飘来。
随后,他放弃了挥臂。
他将全部的小宇宙压缩、收束,凝聚于右手的食指指尖,迸发出比太阳更耀眼的白金光辉。
极致的能量凝聚使得周遭被禁锢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空间涟漪从指尖向四处蔓延。
“圣斗士的意志……”亚雷斯特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带着斩断一切的决意。
指尖白金光刃迸发。
“并非这方寸空间所能禁锢的!”
白金光刃无声地劈开凝滞的大气,虚无之球裂成两半,无声湮灭。
圣剑随即出鞘。
“圣剑·一线天!”
光刃去势不减,直击舒面。
舒那始终漠然的身影微微后仰。
“雅典娜的圣斗士……”覆盖在舒脸上的云气慢慢消散,露出了一副俊美的面容。
“以凡人之躯,迫使法则为你让路,我承认你赢得了‘玛特’的片刻注视。”第一次,舒和亚雷斯特四目相对。
虚无之球再次在舒指尖凝固,这次是三枚。
“但也仅此而已了。”
三枚虚无之球同时飘出,轨迹不同,速度不同。三次判决,依次落下。
亚雷斯特抬起右臂——他没有解除禁止的法则。在法则之下,他依然挥剑。
第一剑,斩碎第一枚虚无之球。剑锋与球体碰撞的瞬间,涟漪向四周荡开,把凝固的空气撕开细缝。
第二剑,劈开第二枚。他的呼吸已经乱了,是小宇宙燃烧过度的反噬,像一根弦拉到极致,随时可能崩断。
第三剑与第三枚相撞,冲击波使他退后几步,黄金圣衣裂出几道细纹。
他喘息着,指尖有血,顺着手甲滴落,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舒没再出手,祂只是看着那个连挥三剑的男人。
“有趣……”
话音未落,石壁迸裂。
一颗流星将石壁悍然洞穿。金光渐渐敛去,射手座艾尔格伦傲然屹立。
他抬起头,第一眼看向亚雷斯特。
不是看敌人,不是看战局,是看他的肩膀,黄金圣衣的裂痕,右臂的伤口。
艾尔格伦的目光停了一瞬,很快移开视线,站起身,转向舒。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他嘴角轻扬,随即向亚雷斯特扔去一卷绷带。
亚雷斯特没有接话,他接过绷带,趁着几秒调整呼吸。
舒对祂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你的羽翼,在此毫无意义。”
艾尔格伦打趣道:“呵,是吗?”
他双翼怒展,黄金光芒奔涌而出。
“——神圣飓风!”
飓风席卷神殿,飞沙走石,无数黄金光羽如利刃般撕开凝滞大气,裹挟风暴,刺向高高在上的舒。
舒抬手,大气在掌心凝成屏障,光羽化作千万流萤,四散纷飞。
气流余波使祂微微后仰,一缕长发被风吹落。祂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又瞬间恢复平静。
祂沉默良久,看向艾尔格伦。那目光让艾尔格伦的笑容渐渐收敛。
“……这样,”舒的声音没有波动,“你们值得更多。”
神殿剧烈的摇晃加剧了天平的倾斜。随着那端缓缓落下,其余8根石柱上的铭文也开始震颤、剥离。
圣书体文字接连浮空闪耀,在流光中具现为七道神威凛然的身影——雨露神使泰芙努特掀起水波,大地神使盖布踏碎巨石,苍穹神使努特身披星辰,冥府神使奥西里斯手持权杖,秘法神使伊西斯结出法印,风暴神使赛特卷起红沙,守护神使奈芙蒂斯展开羽翼……
“这下我们完了,”艾尔格伦再次拉弦,但弦纹丝未动。
“是你要跟过来的。”亚雷斯特小声说。
“是是是,我不是怕你搞不定吗?”
“我可没说……”
“你都受伤了。”
亚雷斯特不再说话。两人背靠背,站在七位神使的包围中。
他示意艾尔格伦再给他20秒,艾尔格伦看着四周七位神使,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20秒……”
就在这时——
代表“太阳”的圣书体文字骤然迸发。它没有化作人形,而是轰然升腾,在神殿穹顶化作一轮燃烧的日轮。
日轮中央,吞尾蛇环绕的金色瞳孔缓缓睁开。那道曾让无数生灵战栗的目光,此刻带着创世般的威严,平静地笼罩全场。
拉,无需降临。祂,一直都在。
空间开始哀鸣,法则扭曲。随后,审判万物的绝对白炽光芒降临,剥夺了色彩与形态,将一切烧灼成纯粹的空无。紧接着,施加于灵魂本身的绝对重量几乎要将他们的意志压垮。
在那光芒中央,他们“看”到了——一道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剪影横亘于规律之间。那是拉的身影,头顶盘踞着首尾相连的吞尾巨蛇,手中紧握着贯穿视野的权杖,身后是寂静燃烧的日轮。
而在那片变幻的光影中央,两点最为稳定的光芒稳定了下来——那是祂的“眼睛”,两个微缩的、冰冷燃烧着的宇宙,星辰在其中以绝对精准诞生、运转、寂灭。
祂的目光扫了过来。那不是“看”,而是一种裁定,一种对现实状况的最终确认。在这道目光下,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战士,而是一个错误的符号,一段需要被擦除的噪波。
光芒并未增强,但那笼罩一切的威严却骤然提升了十倍。拉神沉默地屹立于太阳船首,祂的存在本身,便是一道在时间开端就已颁布的、不容置疑的神谕。
在这绝对的寂静与神圣的漠然之下,他们发现,自己连“燃烧小宇宙”这个最基本的念头,都难以聚集。
“玛特神谕,万象归序。法则重构,违逆皆无!”拉并没有开口,这声音直击心灵,回荡在在场所有人的脑海。
拉俯首,目光落在艾尔格伦和亚雷斯特身上:“汝等力量之源,小宇宙,乃是‘玛特’未曾记载之变量;凡变量者,皆为永恒秩序之敌!”
祂权杖轻扬,额头的日轮骤然坍缩,化为一点极致的白。
艾尔格伦想拉弓,但他发现自己抬不起手。不是禁锢,不是压制,而是他自己的意识在告诉他——没有用的。
那是拉,是太阳。
他的箭,岂能射下太阳!
侧头看向亚雷斯特,他的手臂还在渗血,绷带已经被浸湿一小块。
艾尔格伦小声道:“你还有20秒吗?”
“有的。”
亚雷斯特摸向腰间,那里贴身藏着一卷星图。
临行前,白羊座琳岚将自己用星光凝聚而成的星图交给亚雷斯特:“保命的,别舍不得用。”
当时艾尔格伦正站在一旁擦拭着自己的弓。他假装没在看,但亚雷斯特知道他在看。
他没有犹豫,把星图掷向空中。
就在亿万裁决之光即将吞没一切的刹那,星图展开,化作一片微缩的璀璨银河,将他和艾尔格伦笼罩。
拉的权杖已然挥落。“炽阳裁决”的光芒彻底淹没了整个神殿。
烟尘散去,神殿归于沉寂。
奥西里斯看着逐渐散去的星光,缓缓开口:“雅典娜的圣斗士吗……”
“他们逃掉了。”紊乱的气流在舒的指尖缠绕。
一旁的努特唤出一张星光长弓,道:“我去追,一定不能让他们跑了。”
“不必了。”
拉的声音从太阳船上传来。祂不曾回头,只是将权杖轻轻一顿,努特便收起了长弓。
拉缓缓走向神殿中央,将那倾斜的黄金天平慢慢扶正:“且看他们,如何证伪我们的规则与秩序。”
日轮光芒逐渐隐褪,只留下祂最后的话语在神殿里回响:
“当真理天平的两端都放有正解时,坠落的那一端,才是真正的答案。”
圣域训练场。
艾尔格伦在土地上踩着踏实,亚雷斯特在他旁边大口喘气,星图从他指尖飘散。
亚雷斯特伸手捞了一下飞散的残页,没捞着。
他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瞬,时候收回去,垂在身侧。
“那是琳岚的——”艾尔格伦打破沉寂。
“嗯。”
“他做了多久?”
“七天七夜。”
“……他会骂人吗?”
亚雷斯特没有回答,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艾尔格伦已经拆下了旧绷带。
“你每次都说20秒。”艾尔格伦扯开绷带,动作很利落,也不看他,“二十秒后不是肩膀裂就是手断。我不带绷带,难道等你流血流到晕过去再背你回圣域?”
良久,他说:“那骂我吧。”
艾尔格伦愣了一下:“算啦算啦,一人一半。”
亚雷斯特偏过头看他,没说话。
艾尔格伦没有抬头,换好绷带:“琳岚给你的,你用了,责任在你。但里面我也有份,她要是骂你,你扛一半,我也扛一半。”
“这样,”他拍拍手站起来,“公平。”
亚雷斯特看着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像他们只是刚结束一场寻常的夜训,正站在训练场边吹风。
亚雷斯特收回目光。
“……公平。”
他直起身,动作很慢。肩上的伤扯了一下,他的眉头动了一动,没出声。
艾尔格伦看见了,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等亚雷斯特自己调整好呼吸。
十几年来,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等。
月光下,他们的黄金圣衣还沾着金字塔的黑色粉末,一道道裂痕诉说着几分钟前的风沙。
“走吧。”亚雷斯特起身。
“去哪?”
“琳岚那儿。”
艾尔格伦挑眉:“现在吗?”
“星图用掉了,”亚雷斯特向白羊宫的方向走去,“他明天就会知道,倒不如今晚就去。”
艾尔格伦跟了上去。
“对了,”亚雷斯特忽然说,“那‘20秒’的事你别提。”
“为什么?”
“显得我们很狼狈。”
“本来就很狼狈。”
“狼狈可以,但是不能显得狼狈。”
艾尔格伦哭笑不得。
两人继续向前走。
白羊宫的灯火在前方亮着,暖黄色的一小团,像这个深夜里唯一不肯睡去的眼睛。
艾尔格伦忽然说:“下次——如果真的还有下次——你让我也撑二十秒。”
亚雷斯特没回头。
“你先练到不迟到再说。”
“我没迟到!”
“你迟到了。”
“那是你先到了!”
“你先到算你迟到。”
“……你这个歪理跟谁学的?”
“你。”
艾尔格伦噎住。
前面,白羊宫的门开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