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拢的时候,我首先闻到的是血。
浓稠的、铁锈般的腥甜味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激得胃部一阵痉挛。我想动,但身体像被压在深水底下,每根骨头都灌了铅。
不对。
我应该在加班。周五晚上十点,工位,没做完的PPT,还有那杯凉透的美式。然后——
然后什么?
记不清了。只记得眼前突然一黑,再睁眼就是这个到处飘着血腥味的鬼地方。
眼皮终于能抬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画面。
森林。月光。满地尸体。
不对,不是普通的尸体。是穿着和服的、缺胳膊少腿的、血把衣服染成深褐色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像被什么大型猛兽撕咬过。
我撑着地想起来,手掌按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
一截断臂。
操。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背脊撞上一棵树才停下来。心跳快得要炸开,嘴里发苦,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月光很亮,亮得不正常。借着这惨白的光,我看清了自己身上穿的衣服——灰色的、面料粗糙的和服,袖子宽大,腰间系着一条布带。
不是我的衣服。
也不是我的手。
我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这双手比我的手小一圈,皮肤更白,指腹有薄茧——是练过什么的痕迹。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
“喂——!”
远处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叫,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我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望去,透过树干的缝隙,隐约看到几十米外有人在动。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呜呜……呜呜……”
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带着水音的、含混的、像是喉咙里灌满了痰的喘息声。伴随着这个声音的,是骨头被嚼碎的咔嚓声。
月光下,一个背对着我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脑袋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正在……进食。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个身影慢慢转过头来。
月光照亮它的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皮肤是青灰色的,额头上长着两只角,嘴咧到耳根,满口尖牙上挂着血肉碎屑。它的一双眼睛竖着瞳孔,里面闪着饥饿的光。
鬼。
这是《鬼灭之刃》里的鬼。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冷静。
就像当年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时间只剩十分钟,我反而突然不慌了——反正慌也没用,能做多少做多少。
第一,我穿越了,穿越到了《鬼灭之刃》的世界。第二,我面前有一只正在吃人的鬼,它已经发现我了。第三,它站起来朝我走过来了。
“人类……还有一个活着的人类……”
鬼开口说话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它舔了舔嘴唇,把指缝里的碎肉塞进嘴里嘬了嘬,“真好……刚才那个几下就死了,没意思。你跑,你跑一跑,让我追着玩。”
跑你妈。
我已经站起来了,腿还在抖,但脑子转得飞快。原著的设定在我脑海里过电影——鬼的弱点是阳光,怕日轮刀,怕紫藤花。阳光现在没有,日轮刀我连见都没见过,紫藤花……这深山老林的上哪儿找紫藤花去?
也就是说,我没有任何可以对付鬼的手段。
不对。我有没有可能穿越成了某个剑士?有没有可能我会呼吸法?
我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里炭治郎他们的方式,想象把大量的空气吸进肺里,压缩,再压缩——
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妈的,不会。
鬼已经走到十米开外了,它故意走得很慢,像猫逗老鼠。月光下我能看清它身上的细节——破烂的衣服,青筋暴起的皮肤,还有嘴里还在往下滴的口水。
“不跑吗?”它歪着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好无聊啊。那你就去死吧。”
它扑过来了。
速度极快,快到我的眼睛根本追不上——只能看到一道黑影在月光下一闪,紧接着腥风扑面,爪子已经到了面前。
生死关头,我的身体比意识先动。
侧身。
滚地。
肩膀撞上地面的瞬间,我听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是它的爪子擦着我的衣服划过去的。如果不是我这一滚,刚才那一爪已经把我开膛了。
“哦?”鬼似乎有点意外,“躲开了?有点意思。”
它又扑上来。
这一次我看清了它的动作——虽然快,但轨迹很直,是直线扑击。我又是一个侧滚,堪堪避开,后背撞上了一棵树。
鬼停下来了,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不是剑士?没有日轮刀?那你怎么躲开的?”
我没回答。事实上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刚才那两下躲避,不是我反应快——我的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它。是我在它起势的瞬间就提前做出了动作,就像是……预判?
不,不是预判。是计算。
我脑海里浮现出它刚才扑击的轨迹、速度、角度,还有我身体的反应时间和移动距离——这些数据像流水一样自动浮现,然后得出最优躲避方案。
我什么时候有这个能力的?
鬼显然不耐烦了。它这次没有直线扑来,而是左右晃动,走了一个不规则的路线——这是要封死我的躲避空间。
完蛋。
电光石火间,我的手碰到了腰间的布带。布带里别着什么东西——一个扁平的、沉甸甸的小布袋。
我把它扯出来。
不是布袋,是一个皮袋子,巴掌大小,口上用细绳扎着。里面装的什么?我不知道。但这时候也没时间想了。
鬼已经到了面前,爪子张开,朝着我的脑袋拍下来——
我把皮袋朝它脸上扔过去。
皮袋在空中散开,里面的东西洒出来,劈头盖脸砸在鬼的脸上身上。借着月光,我看清了那是什么——
细小的、紫色的花瓣。
紫藤花。
“啊啊啊啊啊啊——!”
鬼发出凄厉的惨叫,像被泼了硫酸一样往后跳。它的脸上身上沾着花瓣的地方,皮肤开始冒烟、溃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它疯狂地拍打着身上的花瓣,动作完全乱了。
这时候我本该跑。
但我没有。
因为透过鬼身后树干的缝隙,我看到了几十米外的场景——一个少年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少年有着一头暗红色的头发,穿着格子图案的和服,身边放着一把短刀。
炭治郎。
而他怀里的那个人——那个浑身是血、嘴里发出“呜呜”声、额角青筋暴起的人——
祢豆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这个场景我认识。这是炭治郎背着变成鬼的妹妹在雪地里逃亡,遇到义勇之前的那个夜晚。也就是说,现在的时间点是——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鬼还在惨叫,但它已经发现这些花瓣只能伤到表皮,要不了它的命。它把嵌进肉里的花瓣抠出来,抬起头,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小子……我要一口一口咬死你。”
它又扑过来。
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快到我根本来不及计算。我只能本能地往旁边扑倒,但这次没能完全躲开——它的爪子擦着我的后背划过,火辣辣的疼。
我在地上滚了两圈,翻身爬起来,后背一片湿热——出血了。
鬼没有立刻追上来,它站在那里,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上的血,表情变得享受起来。
“好吃……你的血,比刚才那些人好吃多了……”
它又朝我走来。
我的腿发软,眼前开始发黑——可能是失血,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两者都有。我往后退,退了几步,背脊又撞上了树。
没路可退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鬼狞笑着,“刚才不是挺能躲的吗?”
我盯着它,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原著里,鬼的弱点是阳光,怕日轮刀,怕紫藤花。但是——
这个世界的设定,真的是完全按照原著来的吗?
如果我能穿越进来,如果我能预判它的动作,如果这些花瓣刚好在我口袋里——
那会不会,我身上还有什么别的“不一样”?
鬼已经走到我面前了,它抬起爪子,尖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我闭上眼睛。
不是等死。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脑海深处——那里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从我穿越过来就一直在那里、但我一直没敢触碰的东西。
信息。
无数的信息。
像数据洪流一样冲刷着我的意识。有眼前这只鬼的——肌肉密度、骨骼强度、再生速度、弱点分析。有周围环境的——地形、风速、月光角度、可利用的掩体。
还有——
我身上的。
我的肾上腺素水平、心率、肌肉疲劳度、骨骼承受力、以及——
血液里某种特殊成分的浓度。
我的眼睛猛地睁开。
鬼的爪子落下来。
我抬手。
不是去挡——我挡不住。我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刚才摔倒时攥的一把土。
但就在鬼的爪子碰到我身体的瞬间,我引爆了手心里的东西。
不是土。
是我指尖渗出的血。
轰——!
巨响。
火光。
热浪掀得我倒飞出去,后背再次撞上树干,这一下撞得我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但我没晕。
我抬起头,看到那只鬼被炸飞了半个身子——从右肩到左腰,大半个躯干都没了,伤口边缘焦黑,还在滋滋冒着烟。它倒在地上,疯狂地惨叫,残存的肢体胡乱挥舞。
“什……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
是我血液里的氢。
不,准确地说,是我血液里氢原子的原子核。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我强迫两个氢原子核撞在一起,发生了聚变反应。
核聚变。
手搓核聚变。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但我没时间高兴。因为那鬼虽然被炸掉半个身子,但它还没死。鬼的再生能力极强,它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蠕动,肉芽像蛆一样往外钻。
它活过来的话,我必死无疑。
我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树干,朝它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后背的伤口在流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我必须确认它死透。
鬼看到我走过来,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我走到它面前,低头看着它。
“普通的鬼,对吗?”我说,“鬼舞辻无惨的血液稀释过很多代的那种。没有血鬼术,再生速度慢,怕阳光,怕紫藤花。”
“你怎么知道鬼舞辻大人——”
我没让它说完。我蹲下来,把手按在它残存的头颅上。
“再见。”
又是一次聚变。
这一次的威力比刚才更大。火光吞没了鬼的整个头颅,也吞没了它最后的惨叫。当光芒散去,地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灰烬,风吹过,灰烬散开,什么也没剩下。
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后背的伤口疼得我直冒冷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的。但比起这个,更让我心惊的是刚才发生的事——
我能操控原子核。
我能让氢原子发生聚变。
这是……什么原理?这不符合物理学啊。我穿越前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但现在的这具身体——
我抬起手,看着指尖。月光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让指尖的氢原子核撞在一起,产生小规模的爆炸。
这不是呼吸法。
这是比呼吸法更离谱的东西。
远处传来动静。我抬起头,看到那个暗红色头发的少年正朝这边跑来。他怀里还抱着人,跑得跌跌撞撞,但眼睛死死盯着我这边。
炭治郎。
他刚才看到了吗?看到了多少?
我想站起来,但刚撑起身体,眼前就是一黑。
失血过多了。
我听到炭治郎在喊什么,听不清。只看到月光下他的脸越来越近,表情是震惊、警惕、还有一丝希望。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意识再次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
《鬼灭之刃》里,能用血造成爆炸的鬼或人,有吗?
没有。
那我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月光照着这片尸横遍野的山林,照着我倒下去的身体,也照着炭治郎和他怀里已经变成鬼的妹妹。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队服、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他站在树梢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边,望着刚才爆炸发生的地方。
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