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沉重的黑布,彻底罩住了整座城市。
午夜临近,风重新变得冷冽,城西废弃植物园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只有零星的警灯在远处闪烁,却照不进那片早已荒芜的龙舌兰丛。
裴觉一行人提前布控。
特警隐蔽在树丛、废墟、围墙后方,夜视仪的绿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整个区域被死死围住,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裴觉、苏晴、林小杨守在最中心——那片当年的龙舌兰种植区,地下埋着旧报纸、古籍残页,藏着三十年前所有血腥的起点。
许舟就站在他身旁。
依旧是一身干净的衬衫,月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他没有被铐走。
裴觉没抓他。
因为许舟是唯一能引凶手出来的人,也是唯一能揭开全部真相的人。
“他一定会来。”许舟望着黑暗深处,声音很轻,“他等这一天,也等了三十年。”
裴觉侧头看他:“你早就知道他是谁。”
“是。”许舟坦然承认,“我从小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许舟沉默片刻,淡淡道:“说了,你们也不会信。”
“而且,他要的不是被抓。”
“他要的是——当着你的面,把1996年的事,重新演一遍。”
午夜十二点整。
远处的钟楼敲响第十二声。
钟声落下的瞬间,植物园深处,那间早已坍塌的旧花房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手电。
不是手机。
是火。
一点幽蓝的火苗,在黑暗中轻轻跳动。
所有人瞬间绷紧。
裴觉做了个手势,特警缓缓合围。
他带着许舟,一步步朝那点火光走去。
龙舌兰的叶片在夜色里像尖锐的獠牙,擦过衣袖,带来冰冷的触感。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每一步,都像踩在三十年前的旧事上。
越靠近花房,空气中那股浆糊与旧纸的味道就越浓。
火光中,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
身形苍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林小杨在暗处倒抽一口冷气。
这个人,在下午的档案里见过。
当年植物园的老护林员——陈守义。
裴觉的瞳孔骤然一缩。
就是这个名字,在许家灭门案卷宗里出现过。
笔录、现场走访、工作人员名单,处处都有他。
不起眼,不显眼,像一块背景板,被所有人忽略了三十年。
陈守义看着裴觉,又看了看许舟,忽然笑了。
笑容干涩,像树皮摩擦。
“你们终于来了。”
“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裴觉声音冰冷:“许家灭门,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
是肯定。
陈守义点点头,坦然得令人发指:“是我。”
“那你母亲……”他看向裴觉,语气轻得像叹息,“也是我带走的。”
裴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指尖死死攥紧,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
“为什么?”
他压抑着喉咙里的颤抖,一字一顿:“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陈守义转头看向许舟,眼神复杂:“错就错在,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这座植物园,当年根本不是用来种花的。”
“地下,有一条通道。”
“有人利用这里,偷偷运东西、藏东西。许敬山知道,你母亲也慢慢发现了。”
裴觉猛地一震:“运什么?”
陈守义笑了笑,没直接答,只是缓缓说:
“你母亲心善,又正直。她发现之后,不愿意跟着瞒,非要往上告,要把事情掀出来。”
“许敬山一开始还想压,后来压不住了。”
“那天晚上,你母亲去许家,就是要和许敬山摊牌。”
裴觉喉头发紧:“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陈守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能让他们说出去。”
“许家一家三口,都处理了。”
“用旧报纸裹起来,是许敬山早年说过,纸能遮土,土能埋事——我就遂了他的愿。”
林小杨在暗处听得浑身发冷。
苏晴紧紧攥住工具箱,指尖发白。
裴觉死死盯着他:“我母亲呢?她当时在场?”
陈守义点头:“她亲眼看着我做完一切。”
“她吓坏了,想跑,想报警。”
“我只能把她带走。”
裴觉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把她带到哪去了?她现在在哪?”
陈守义没有回答,反而看向许舟:“这个孩子,那天晚上也在。”
许舟微微垂着眼,脸色在火光中苍白得透明。
“他躲在柜子里,全都看见了。”
“我本来想连他一起处理掉。”陈守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可我下不了手。”
“我养了他很多年。”
裴觉猛地一怔。
许舟抬起头,眼底一片沉寂:“他是我父亲的远亲,我从小就在植物园长大,一直是他照看我。”
“灭门那天晚上,我躲在衣柜里,看着他杀了我全家。”
“他没杀我,只是把我带走,藏了起来。”
“他教我修复古籍,教我调浆糊,教我怎么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他让我活着,就是让我做一个——活着的证人。”
陈守义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
“我留着他,就是等有一天,裴觉你长大了,回来查案。”
“我要让你亲眼看看。”
“看看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裴觉浑身一震,厉声嘶吼:“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
陈守义缓缓抬起手,指向身后那片龙舌兰最深的地方。
“她就在下面。”
“三十年来,一直都在。”
话音未落,他忽然从身后抽出一把早已磨得锋利的美工刀,猛地朝自己胸口刺去!
“不要!”
裴觉反应极快,纵身扑过去。
但还是晚了一步。
刀锋刺入,鲜血瞬间染红了旧外套。
陈守义倒在地上,看着裴觉,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气息微弱地说:
“找不到的……你找不到她的……”
“秘密,永远是秘密……”
“你们赢不了……”
声音渐渐微弱。
眼睛缓缓闭上。
彻底没了气息。
花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点幽蓝的火光,还在轻轻跳动。
许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早已麻木的雕像。
三十年的凶手,死了。
可最关键的答案,被他一起带进了土里。
裴觉站在黑暗中,浑身冰冷,抬头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龙舌兰。
风穿过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母亲在哭。
像三十年的冤屈,在夜里低吟。
林小杨快步上前:“裴队,立刻组织全面挖掘!一定要找到……”
裴觉缓缓抬手,打断了他。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到谷底的冷。
“挖。”
“把这里,一寸一寸,全部挖开。”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