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雨势稍歇,湿漉漉的城市裹在一层薄雾里,连风都带着冷冽的潮气。
市公安局法医实验室的灯彻夜未熄,苏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最后一份检测报告打印出来,纸张边缘还带着机器的余温。她盯着报告上那行关键结论,指尖微微发紧——那株神秘植物纤维的身份,终于浮出了水面。
半小时后,刑侦支队办公室里,裴觉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玻璃上倒映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的红血丝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母亲失踪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闪回,1996年的警戒线、泛黄的泥土、还有那至今未明的失踪真相,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裴队,报告出来了。”
苏晴推门而入,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凝重:“浆糊成分比对,和凶案现场、许舟修复室里的完全一致;指纹和DNA初步比对,没有匹配到任何凶案现场的痕迹;至于那神秘植物纤维——是龙舌兰纤维,而且是几十年前老品种的硬叶龙舌兰,现在市区里几乎绝迹了。”
裴觉转过身,目光落在报告上的“龙舌兰”三个字上,眸色骤然一沉:“龙舌兰?1996年我母亲失踪现场,也是这个?”
“是。”苏晴点头,点开电脑上的老卷宗扫描件,“当年的物证记录里,只写了‘不明植物纤维’,技术有限没查出来,我对比了样本库,确定是硬叶龙舌兰。而这种龙舌兰,九十年代只在城西废弃植物园大面积种植过,那地方2000年就荒废了,现在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地。”
城西废弃植物园。
裴觉的记忆瞬间被点燃。1996年,那里离母亲工作的单位不远,他小时候还被母亲带去玩过,园子里种满了形态尖锐的龙舌兰,叶片硬挺,边缘带着细刺,阳光好的时候,会泛着灰绿色的光。
而母亲,就是在从植物园附近回家的路上,彻底消失的。
“许舟的DNA呢?”裴觉收回思绪,声音冷了几分。
“完全排除嫌疑。”苏晴无奈地耸肩,“现场所有生物检材,没有任何一项和他匹配,他干净得像一张刚修复好的白纸,挑不出一点毛病。”
果然和裴觉预料的一样。
许舟从一开始就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他主动暴露浆糊、旧报纸、笔记,甚至配合采集样本,就是算准了警方找不到直接证据,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全身而退。
他在玩一场猫鼠游戏,而真正的执刀人,藏在许舟身后,藏在1996年的植物园里,藏在母亲失踪的迷雾中。
“林小杨,带人去城西废弃植物园封锁现场,仔细搜查龙舌兰种植区,任何细小的物证都不要放过。”裴觉抓起外套,动作干脆利落,“我去一趟母亲当年的失踪现场。”
林小杨立刻应声出发,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苏晴和裴觉。
“我跟你一起去。”苏晴拿起法医工具箱,“现场可能残留微量物证,我在更方便。”
裴觉没有拒绝,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微凉的晨雾里。
母亲的失踪现场,在城西老居民区的一条窄巷里。
三十年过去,老巷子早已翻新,原本的土路面变成了水泥地,两旁的矮楼也换成了新楼,唯有巷尾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粗壮,树皮皲裂,见证着岁月的痕迹。
裴觉站在槐树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树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1996年的那天,母亲说要去植物园买几盆花,出门前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让他乖乖在家等晚饭。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警方找了三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只能以失踪结案。这成了裴觉心底永远的疤,也让他执意走上了刑警这条路,只为查清当年的真相。
“裴队,这边。”
苏晴蹲在槐树根部的泥土旁,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泥土,工具箱里的微量物证仪快速检测着,“这里的土壤成分,和1996年卷宗里记录的完全一致,而且我发现了少量龙舌兰叶片的残留,应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裴觉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泥土。他伸手,一点点拨开表层的浮土,动作轻柔又谨慎,仿佛在触碰一段不敢轻易揭开的过往。
突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小东西。
是一枚纽扣。
一枚被泥土掩埋了三十年的金属纽扣,直径不过一厘米,表面已经氧化发黑,却依旧能清晰地看到上面刻着的一个字——
许。
裴觉的指尖猛地一颤,将纽扣捏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
许舟的许。
苏晴立刻拿出证物袋,将纽扣小心装好,仪器快速扫描后,声音凝重:“纽扣材质是九十年代的黄铜,上面的刻字是手工雕琢的,不是批量生产。而且纽扣边缘,检测到了微量的浆糊成分——和许舟修复室里的,一模一样。”
所有线索,再次绕回了许舟身上。
可他的DNA和指纹,却完美洗清了嫌疑。
棋子的身上,刻着执刀人的痕迹。
裴觉站起身,望着窄巷尽头的方向,眸色深不见底。他终于明白,许舟不是凶手,却和凶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枚刻着“许”字的纽扣,就是解开三十年谜团的关键。
就在这时,林小杨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急促:“裴队!城西废弃植物园有发现!我们在龙舌兰种植区的地下,挖出了大量旧报纸,和1996年藏尸案、现在的凶案现场用的完全一致!还有……还有一堆古籍残页,上面全是浆糊痕迹!”
裴觉握着手机,指腹摩挲着掌心残留的泥土,冷声道:“看好现场,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看向苏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十年了,终于要露头了。”
与此同时,市立图书馆古籍修复室。
许舟依旧坐在那张长桌前,手里的鬃毛刷缓缓划过古籍书页,浆糊的黏腻味弥漫在整个房间。他面前的电脑上,显示着城西废弃植物园的实时监控画面——那是他早年偷偷安装的,此刻,警方的警戒线已经将整个园区围了起来。
他放下毛刷,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像老旧的砂纸在摩擦木头:“警方找到植物园了?”
“是。”许舟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了面对警方时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漠然,“裴觉很聪明,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那枚纽扣,他拿到了?”
“拿到了。”许舟低头,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游戏才刚刚开始,裴觉要找的执刀人,很快就会出现在他面前了。”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秒,缓缓道:“别忘了,1996年的账,该一起算了。”
“我从没忘。”
许舟挂断电话,将手机扔进抽屉,重新拿起鬃毛刷。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书页上,却照不进他眼底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在等。
等裴觉撕开层层拼图,等那个尘封了三十年的真相,和当年的血腥一起,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