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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零

爱英

这个时节不用多说,就是苦中加苦。

开春,人心涣散,各有各盘算。有人说种了也白搭,根本收不回本;有人想顾眼前,先把嘴里这点粮保住;也有人愁,今年不下种,来年指望啥?

队里硬着头皮喊来大家开社员大会,几个大队干部争劲好几天,最后决定赌一把,地,还是得种。

爱英说,那时候村里已经有人饿得脚步打虚。她全靠娘家母亲、大哥、三哥、小妹一口一口接济,才挨地饿少。

有个单身拉扯两娃娃的女人,每天盯着谁家烟筒放烟,她赶过去赖人门口不走,就东家讨一口、西家求一口,有心软看不下去的少也给点。

偶尔会来爱英家聊聊天,走时拿一把嗮干的土豆片,爱英说那孤儿寡母的太可怜,吃了上顿没下顿,就靠一庄子人凑,还养出个白眼狼。

感觉有点难过,这样一位费尽心血的母亲,晚年孩子不孝顺,身疮烂到生虫发臭,吃不饱水、饭。

我隐约记得零几年爱英给她一块白面馍,见她眼巴巴还往袋子里盯,又给了一块黑面馍馍。我当时很震惊她为啥接,为啥要踹自己衣服袋里。而我的印象中那个黑面馍馍里面有麦麸,吃起来喇嗓子。我从小挨过最大的饿就是黑面馍馍给的,只要有它出现,我必定挑嘴。

家里麦船里粮食很多,爱英挨过饿受过罪,所以总舍不得。并不是家里穷得吃不起白面。而且大多数家庭这时候的黑面麦麸已经用来喂猪羊。

后来生病爱英去看望过,前几次人家掀开被子让看,她怕看了太难受拒绝了,因为村里消息互通,那是无人不知的腐烂。可最后一次忍不住还是憋了一眼,唉!躺了几年,家人活受罪,自己活遭罪。

此时外面疯传,西山那边几人亲眼看见一条饿狗,扯了一个饿得没力气反抗的、正在满山遍野挖找野菜的女人。几个山头的人,一边大喊驱逐一边赶下去救人。那狗饿疯了,来回折返两次,等大家到地方,女人已经咽气了。后来,众人合围了那条害命的狗。

其他地方有易子的传言,队里有骂那父母心太狠,说她哪怕饿死、寻死,也不会换。有人怼她,话别说太满,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谁也说不准会怎样。

大队长是个能抗事的,左右思考几天,和上面通口气,偷偷开仓放粮。给每家每户发了些救急,他说有事他一人抗了,让大家先吃上饭。有人哭得老泪纵横感念大队长,说她前几天都去悬崖边,转了好几圈了。

爱英所在的文家坡和村外那些地方比,虽然苦,但还有大队长偷偷开仓放粮,还有娘家接济,还有庄子里的人互相拉扯,不至于真有人出事,而文家坡也因放粮比较早,成了附近县里为数不多的没有成伤的生产队,后面听说是给了大队长奖励的!

而其他地方每天都有几人往外地跑,挖野菜、剥树皮、啃观音土,一路走走停停,想着外省总有好地方吧,可实际情况是,大多地方在这里更加严重。

路上碰到有逃荒过来的人说,他们那边很多人都在往这边逃难,你们还往里面钻。

不少村子已经成了无人村,全村人要么饿没了,要么逃荒,只剩下空荡荡的土坯房和满地的荒草。说完又拉着他们回来了,你们放着这么好的地方,还想着往哪里折腾呢,安心呆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