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二十八层的风,凉得透骨。
舒然将设计图纸平整铺在会议桌上,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按了一下衣领下方、紧贴锁骨的位置。
一丝硬凉的金属触感隔着薄料传来。
那枚用黑绳穿成项链、从四岁起就从未摘下过的硬币,还安稳地贴在她心口。
心,瞬间落定。
从四岁到现在,十几年,她什么都能忘,什么都能丢,唯独这枚硬币项链,一刻也离不得。
睡觉戴着,洗澡戴着,生病输液也不肯摘,哪怕是体检拍片,她都要想尽办法藏好。
细黑绳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硬币边缘被体温捂得熟悉,是她长在身上的一部分。
谁碰,她跟谁拼命。
谁提,她脸色瞬间冷掉。
连亲哥舒屿,都知道这是她绝对不能触碰的逆鳞。
出门前,舒屿还在玄关拦了她一句:“真要去接那个突发项目?你最近状态本来就差,别硬撑。”
舒然当时只淡淡回:“没事,只是对接一次,很快结束。”
舒屿望着她衣领下那一道若隐若现的黑绳,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叹:“别太累,也……别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舒然没接话,指尖轻轻碰了碰锁骨间的硬币,径直出了门。
没人知道那项链下藏着什么。
没人知道它有多重要。
只有舒然自己清楚——
这不是钱。
不是饰品。
是她整个童年,唯一没被带走的约定。
她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素来冷静、克制、分毫不差,像她笔下的图纸,规整、漂亮、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只有这枚硬币项链,是她人生里唯一的失控。
今天是临时顶班。
同组设计师突发急事住院,项目又刻不容缓,负责人辗转找到她,语气急得几乎恳求:“舒然,算我求你,这次只有你能顶上去。甲方是刚回国的投资方,脾气摸不准,老城区项目你最熟,别人去我不放心。”
舒然指尖一顿,轻声应:“地址发我。”
负责人松了一大口气:“太谢谢你了!对方是一对双胞胎投资人,高超、高越,你千万稳住。”
她答应了。
不为人情,不为业绩。
只因为,那是她从小长大的老城区。
会议室门被推开时,舒然正垂着眼调整图纸角度,笔尖在比例尺上轻轻一顿。
两道身形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走了进来,西装利落,气质一冷一锐,连眉眼弧度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
助理连忙上前,低声介绍:“舒工,这是本次项目的投资方,高超先生、高越先生。”
舒然抬眼,礼貌伸出手,语气平稳无波:“您好,我是舒然,负责本次设计对接。”
高超先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度偏低,指节沉稳,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她锁骨处微微凸起的轮廓,深得像沉进了十几年的时光。
他开口,声线低沉克制:“舒设计师,久仰。”
旁边的高越勾了下唇,眼神却没半点玩笑意味,直直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截藏着秘密的锁骨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不敢声张的珍宝。
“舒设计师,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舒然收回手,退回专业而疏离的距离,翻开图纸,逐条讲解规划、结构、风格、工期。
她语速适中,逻辑清晰,神情淡漠,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高越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图纸,状似随意开口:“舒设计师对老城区很熟悉?”
舒然眼都没抬:“从小在这里长大,还算了解。”
“哦?”高越尾音轻轻上扬,“那倒是巧了,我们也是。”
舒然笔尖微顿,却没多想,只淡淡应:“那很好,沟通会更顺畅。”
她没有认出他们。
一点都没有。
不记得这两张脸,曾经蹲在老槐树下,一人牵着她一只手。
不记得这两个人,在搬家车前,不顾家人叮嘱,偷偷把一枚家里的传家宝塞进她手心。
不记得他们说:等我们回来,就来找你。
她什么都忘了。
只记得一枚硬币项链,记得要等,记得一辈子都不能摘。
高超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
落在她微微垂着的眼睫,落在她时不时会轻按锁骨间项链的小动作,落在她提起老城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
他太清楚了。
她按的不是锁骨。
是那枚,他们高家的传家硬币。
是他们亲手送给她、她戴了整整十几年、从未摘下的信物。
高越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面上依旧保持着客气的笑意:“舒设计师对保留区的想法很细致,一般设计师只会考虑商业价值,你倒不一样。”
舒然终于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建筑不是冰冷的图纸,有人情的地方,才值得留下来。”
这句话落定的瞬间,高超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十几年,跨越山海,回来兑现承诺。
没想到,她守着他们的家传信物,戴成了身体的一部分,等了一场,却不记得他们是谁。
舒然完全没察觉对面两道目光的沉重,依旧专注指着图纸:“这里是原住保留区,我个人建议——”
话说到一半,她心口猛地一紧。
指尖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按向锁骨间的硬币项链。
硬币还在,黑绳安稳,冰凉的金属贴着心跳。
可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慌,却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车子越开越远,她攥着硬币,站在风里,哭得喘不过气。
高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舒设计师不舒服?”
舒然回神,迅速收敛情绪,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
高越紧跟着接话,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要不先休息几分钟?不急这一时。”
“不用。”舒然果断拒绝,重新握好笔,“我们继续,早点结束,大家都方便。”
她皱了皱眉,把那阵莫名的情绪强压下去。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抬眼,她重新看向桌前的两位甲方,眼神清澈,礼貌而疏远。
“我们继续。”
她不知道。
这场因工作而起的重逢,从来不是意外。
是两个人,守着一个约定,找了她整整十几年。
而她守着一枚不属于自己的传家宝,戴成了永不摘下的项链,等了一场,早已记不清模样的归来。
会议室外的走廊安静无声。
只有风,轻轻擦过玻璃,像一场迟到了十几年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