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道宗的山门,终究是看不见了。
怀岳一步一顿,走在蜿蜒下山的石阶上,身上那件春秋制式的宽袖深衣,被山风掀得微微晃动。他那身臃肿肥胖的身子,沉甸甸的肚腩垂在身前,每走一步都带着几分笨拙的滞涩,可这一次,他再也听不见身后师兄师姐的嗤笑,听不见执事长老的呵斥,也听不见师父强装镇定的叮嘱。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走出了苍道宗的地界,踏上了山下那条通往凡尘俗世的土路。脚下不再是干净平整的青石板,而是混着泥土与碎石的乡间小路,路边杂草丛生,风吹过,沙沙作响。
怀岳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苍道宗所在的连绵群山。
云雾缭绕,峰峦叠嶂,那座生活了整整四十年的山门,早已隐没在云海深处,看不见半分轮廓。
直到这时,一直挂在脸上、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笑容,才一点点淡了下去。
眼眶,莫名地发热。
他今年四十岁。
从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到如今一身肥肉、肚腩下垂的中年汉子,他在苍道宗待了四十年。
四十年,一万四千六百多个日夜。
没有一天,离开过那位长须飘飘、待他如亲儿一般的师父。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师父说,那时他还小,瘦得像只小猫,被丢弃在山门外的雪地里,冻得浑身发紫,哭声细弱游丝。是师父踏着积雪,将他抱进温暖的殿内,用温热的手裹着他,一口一口喂他米汤。师父的胡须很长,很软,每次抱他的时候,都会轻轻扫过他的脸颊,痒丝丝的,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再大一点,师父开始教他吐纳练气,教他引气入体。
别的弟子天资聪颖,三五年便能踏入聚气境,可他笨,师父便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手把手教他。
“怀岳,莫急,修行之路,慢一点也无妨。”
“师父陪着你。”
他记性是极好的,师父说过的每一句心法、每一段口诀,他都牢牢刻在脑子里,不敢有半分忘记。白天练,晚上练,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偷偷运转灵气,生怕辜负师父的一片苦心。
丹药,师父把最好的给他。功法,师父把珍藏的给他。关怀,师父把全部的温柔,都给了他。
可他呢?
四十年。
整整四十年。
他从一个瘦弱的孩子,吃成了一个臃肿肥胖的汉子,胸口两团软肉随着年岁愈发圆润,肚腩沉甸甸地下垂,长长的深色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上去憨厚,却也平庸,甚至……可笑。
修为,却死死钉在聚气期顶层。
半步筑基,都做不到。
他成了宗门上下公认的废物、饭桶、累赘。
演武台上,他从小到大一场未胜,零胜绩,是所有人练手的活靶子。每次被打倒,他都笑呵呵地爬起来,装作不在意,装作没听见那些刺耳的嘲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句“废物”,都像一把小刀,轻轻割在心上。
他不是不难受。他不是不自卑。他只是不想让师父难过。
这一次,他可能也猜到了,是宗门长老秘密议事,要将他彻底赶出山门。是师父,不惜放下一身尊严,对着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躬身作揖,苦苦哀求,才为他保住了最后一点弟子的名分,换来了一个“下山历练”的体面说法。
师父老了。
胡须越来越白,脊背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挺拔。
为了他,操了四十年的心。
而他,四十年毫无长进,非但没能给师父争光,没能成为师父的骄傲,反倒成了师父的拖累,成了宗门的笑柄,最后还要靠师父低头求情,才能不被逐出门墙。
怀岳站在路边,肥胖的身子微微颤抖。
一直强装的开朗乐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师父……”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一个称呼出口,便再也抑制不住,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浓密的络腮胡。
他蹲下身,将那张满是胡须的脸埋在肥胖的手臂间,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抽泣。
肩膀一抽一抽的,肚腩因为压抑的哭声微微起伏。
他不是不想哭。
只是在宗门时,不敢哭,不能哭。
怕师父看见,心疼。
怕师兄师姐看见,嘲笑。
如今离开了师门,天地茫茫,竟没有一处是他的去处。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不知道这一辈子,是不是永远都突破不了筑基。
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苍道宗,再回到师父身边。
风一吹,凉意刺骨。
怀岳缓缓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目光落在腰间。
一侧,是师父从小给他戴上的玉珏,温润冰凉,被他摸了四十年,早已光滑透亮。
另一侧,是师父临行前,郑重交到他手中的那柄春秋青铜古剑,剑身古朴,刃口锋利,承载着师父半生的心血与不舍。
他抬手,轻轻握住剑柄,沉重的触感传来,仿佛师父还在他身边。
“师父,徒儿没用……”
“徒儿对不起你……”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哭过一场,心中那股憋闷的惆怅与酸楚,稍稍散去了一些。
他不能一直蹲在这里。
师父还在等着他好好活着,等着他有朝一日,能有所成就,能回去见他。
怀岳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抹了一把脸,努力把那副脆弱与悲伤藏起来,重新挂上那副习惯性的、憨厚的笑容。
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苦涩。
他抬起脚,顺着土路,一步步朝着山下的小镇走去。
那是离苍道宗最近的一座小镇,名叫青石镇。
镇上的人,大多穿着和修仙宗门相似的远古一个朝代春秋时期服饰,士大夫宽袖深衣,平民百姓短打褐衣,街道不宽,却热闹非凡,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只是这份热闹,不属于怀岳。
他一身肥胖,在人群中格外扎眼,路过的人总会下意识地多看他两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怀岳低着头,尽量不与人对视,找了一间偏僻、便宜的小破院,租了下来。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墙低矮,一推就晃。
可对怀岳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身上没有多少银两,只有师父临走时,偷偷塞给他的一点碎银子,他不敢乱花,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用。
从此,怀岳便在青石镇,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平淡,单调,却也安静。
每天天不亮,他便起床,按照师父教的心法,默默练气。
他记性极好,师父教过的所有功法、所有口诀,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记在脑海里。盘膝而坐,运转灵气,气息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浑厚却无法凝聚,无法冲破那层薄薄的筑基壁垒。
一遍,又一遍。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可他没有放弃。
只要一想到师父在宗门里,还在盼着他成长,他就咬牙坚持。
白天,他会出门,在镇上找些零活。
他力气大,虽然身子胖,动作笨,却肯出力。帮粮店扛米袋,帮柴场劈木柴,帮酒馆搬酒坛,只要能换点碎银子糊口,他什么都愿意做。
汗水浸湿衣衫,将背后的深衣浸透,贴在肥胖的背上,肚腩随着劳作晃来晃去,旁人偶尔会笑他笨手笨脚,他也只是嘿嘿一笑,不恼,不怒。
傍晚收工,他会买上两个最便宜的麦饼,一碗清水,回到那间破旧的小院,慢慢啃着。
麦饼干涩,难以下咽。
可他却吃得格外认真。
在苍道宗时,他总觉得饭菜不够香,总想着多吃一点,如今才知道,能安安稳稳吃一顿师父在身边的饭,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夜晚,是最难熬的。
小院寂静,一片漆黑。
怀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破洞,脑海里全是苍道宗的画面——
师父坐在蒲团上,教他心法;
师父站在廊下,喊他吃饭;
师父在演武场边,默默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想着想着,泪水便又无声地滑落。
他想家。
想师父。
想那个虽然所有人都嘲笑他,却有师父护着他的苍道宗。
日子一天天过去。
怀岳在镇上,越发沉默。
他依旧开朗,依旧笑呵呵,对谁都和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道缺口,越来越大。
他不敢在镇上久留,却又舍不得走远。
因为这里,离苍道宗最近。
每隔几日,他便会在傍晚时分,悄悄放下手中的活计,一个人,慢慢朝着苍道宗的方向走去。
他不敢靠近山门,不敢让宗门里的任何人发现。
只是走到一处能远远望见群山的高坡,停下脚步,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
望着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峰。
望着那座,他生活了四十年的地方。
望着那位,他日夜思念的师父。
夕阳西下,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也将他肥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单而落寞。
他就那样站着,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风吹动他的衣衫,吹动他的长络腮胡,吹动他腰间的玉珏,轻轻碰撞着青铜古剑,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像极了师父,温柔的叮嘱。
他不知道师父此刻,是不是也在苍道宗的山门前,望着山下,想着他。
不知道师父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因为他,再被长老们刁难。
不知道师父会不会担心,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每一次,他都在心里默念:
师父,我很好。
师父,我还在练气。
师父,我没有偷懒。
师父,等我,等我哪怕有一丝突破,我一定立刻回去见您。
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咽回去。
他只是一个,连筑基都做不到的废物。
一个,让师父操碎了心的累赘。
天色渐暗,夜幕降临。
怀岳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一步三回头,慢慢走下高坡,回到那个冷清破旧的小院。
路,是自己选的。
命,是天定的。
可他心中,那一点对师父的牵挂,那一点不甘,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却像火苗一样,始终没有熄灭。
他依旧每天练气,每天劳作,每天,远远地望一眼故山。
师父,你等我。
哪怕我一辈子,都只是聚气期。
哪怕我一辈子,都是这副肥胖无用的模样。
我也会好好活着,好好修炼,不让你失望。
夜色渐深,青石镇陷入寂静。
怀岳盘膝坐在破屋的地上,腰间玉珏温润,身旁青铜剑冰冷。
他闭上眼,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师父慈祥的面容,耳边,再一次响起师父四十年不变的温柔声音。
“怀岳,莫急,师父陪着你。”
泪水,悄然滑落。
这一路,山高水远,孤身一人。
可只要心中还有师父,还有那柄青铜剑,还有那枚温玉珏。
他便,不敢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