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夏天的老宅,院子里的黑檀树遮天蔽日,他在树荫下睡觉,蝉鸣震耳欲聋。有人从远处走来,脚步声很轻,带着一股清凉的、雪后的气息。
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怎么都看不清。
然后他就醒了。
闹钟还没响,窗外天刚蒙蒙亮。许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烫。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翻身下床。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
早读课,许嵩踩着铃声进教室。
宋知舟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正在背英语单词。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继续默念。
许嵩从他身后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股雪松气息还在,依旧是压得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经过昨天那晚,许嵩发现自己好像能从那一点点气息里分辨出更多东西——比如这个人昨晚睡得不好,比如他的信息素比昨天更收敛了,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
许嵩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喂。”
宋知舟没反应。
许嵩侧头看他:“叫你呢。”
宋知舟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我叫许嵩。”许嵩靠进椅背里,语气散漫,“不叫‘喂’。”
宋知舟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背单词:“知道了。”
“……”
许嵩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
知道了。就这?
他“啧”了一声,也懒得再说什么,从书包里摸出手机开始刷。
前桌的唐恬恬悄悄转过头,对许嵩比了个口型:吃瘪了吧?
许嵩瞪她一眼。
唐恬恬笑着转回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
上午的课许嵩一节都没听。
他趴着睡了半节,又玩了半节手机。期间老周从后门路过两次,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对这个留级生,老师们已经放弃了。只要他不惹事,不打架,不影响课堂纪律,爱干嘛干嘛。
宋知舟倒是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老师提问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但从不抢答。只有被点到名字的时候才会站起来回答,条理清晰,语速平缓,然后坐下继续记笔记。
许嵩偷瞄了他几次。
这个人听课的时候会微微皱眉,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过。阳光从窗户斜过来,照在他的侧脸上,银丝边眼镜的镜腿在鬓角压出浅浅的印子。
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跟这个闹哄哄的教室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嵩才发现自己看了他很久。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刷手机。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老周在讲台上拍了拍手:“许嵩,宋知舟,你俩留一下。”
教室里一阵起哄声。
“卧槽,老周来真的啊?”
“学霸辅导学渣,年度大戏!”
“宋同学保重,咱们这位大佛可不是好带的……”
许嵩一脚踹向前桌的椅子腿:“滚蛋。”
前桌笑嘻嘻地躲开,拎起书包就跑。
宋知舟收拾好书包,安静地等着。
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老周走过来,在许嵩桌前坐下。
“许嵩,你爸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许嵩的表情冷了一瞬。
老周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烦他管你,但他是你爸。马上高考了,你这个成绩……”
“我知道。”许嵩打断他,语气生硬,“补习,做题,考试。您不用重复。”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行。那我就不废话了。宋知舟同学答应帮你补习,每周一到周四晚自习,周末抽半天。你给我认真点,别浪费人家时间。”
许嵩没说话,算是默认。
老周转向宋知舟,语气温和下来:“宋同学,辛苦你了。他基础差,你从头开始讲就行。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
宋知舟点点头:“好。”
老周又叮嘱了几句,拎着茶杯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操场上有篮球队在训练,拍球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许嵩靠在椅背上,看着宋知舟。
宋知舟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许嵩先开口:“去哪儿补?”
宋知舟想了想:“图书馆?”
“太远。”
“空教室?”
“有监控。”
“……”
宋知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那你说去哪。”
许嵩站起来,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跟我来。”
——
许嵩带宋知舟去的是实验楼五楼最尽头的一间储物室。
门是旧的,锁也有些锈。许嵩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天才打开。
里面不大,十几个平方,堆着些旧仪器和落灰的桌椅。窗户朝西,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
许嵩走进去,把靠窗的两张椅子上的灰拍了拍,坐下。
“以前逃课发现的。”他说,“没人来。”
宋知舟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房间。
很隐蔽,确实适合干一些不想被人发现的事。比如逃课,比如睡觉,比如……
“站着干嘛?”许嵩抬眼看过来,“进来啊。”
宋知舟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课桌,桌面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还有干涸的胶水痕迹。
宋知舟从书包里拿出几本教材和笔记本,翻开其中一本,放到许嵩面前。
“先做这套卷子。”他说,“我看一下你的底子。”
许嵩低头看那张卷子——数学,第一页,基础题。
他“啧”了一声,从笔袋里拿出笔,开始写。
宋知舟也不说话,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习题集,安静地做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光线从暖橙变成橘红,最后变成青灰。
许嵩做了半张卷子,开始走神。
他抬头看对面的人。
宋知舟正低着头做题,眼镜片上倒映着窗外的晚霞。握笔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写字的时候,他会微微抿着嘴唇,很专注的样子。
许嵩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突然问:“你手怎么了?”
宋知舟动作顿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快淡到看不见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写字,“以前划的。”
许嵩皱眉:“以前是什么时候?”
宋知舟抬眼看他,语气很淡:“你卷子做完了?”
许嵩被噎了一下。
他低头看卷子——半张都没做完,后面的大题全空着。
宋知舟也看到了。他放下笔,把卷子拿过来,开始翻。
许嵩靠在椅背上,看他翻卷子的动作。
翻得很快,目光扫过每一道题,然后在最后几道大题上停了一下。
“基础确实差。”宋知舟说,“初二的内容都有问题。”
许嵩:“……”
虽然知道是事实,但被人这么直接说出来,还是有点不爽。
“不过也不是没救。”宋知舟把卷子放下,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如果你真想学的话。”
他把那张纸推到许嵩面前。
是一份手写的复习计划。从最基础的知识点开始,到每周的进度安排,到每个阶段的目标分数,列得清清楚楚。
许嵩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宋知舟语气平淡,“老周让我帮你补习,总要有个计划。”
许嵩抬头看他。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宋知舟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表情依旧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黑得像沉着一潭深水。
许嵩突然想起昨晚在便利店,这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人的时候,他也是这种表情吗?
还是说,会有不一样的样子?
“许嵩。”宋知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听到了吗?”
许嵩回神:“……什么?”
宋知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了然。
“我说,如果你不想学,可以直接告诉老周。”他收起那张复习计划,“不用勉强。”
许嵩看着他的动作,突然伸手按住那张纸。
宋知舟抬眼看他。
“谁说我不用学了。”许嵩把纸抽过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书包里,“就按你这个来。”
宋知舟看着他塞纸的动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
“今天的课先到这里。”他站起来,“你把剩下的卷子做完,明天我要检查。”
许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收拾。
宋知舟把笔记本和习题集一本一本放回书包,拉上拉链,拎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还有事?”许嵩问。
宋知舟没回头,背对着他站在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昨天晚上……”他顿了顿,“你为什么去便利店?”
许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宋知舟会问这个。
为什么去便利店?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下晚自习之后本来该直接回公寓,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脚自己就往后面拐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
“路过。”他说。
宋知舟没动。
“真的只是路过?”
许嵩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一下:“不然呢?专门去看你?”
宋知舟转过身,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
许嵩靠在椅背上,嘴角还带着那点笑,眼神却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宋知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了几分,“你问这个干什么?”
宋知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没什么。”
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许嵩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一层青灰色的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青色的血管。
腺体又在隐隐发烫。
——
宋知舟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那句话。
明明问不问都没意义。
那个人的答案是什么,也不重要。
但就是问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瞬间——许嵩靠在椅背上,笑着说“不然呢?专门去看你?”——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很轻的一拍。
轻到他差点没察觉。
宋知舟停下脚步,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天边还有最后一缕橙红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烧尽的余烬。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
第二天晚自习,储物室。
许嵩把做完的卷子往宋知舟面前一放。
宋知舟接过来,开始翻。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许嵩。
许嵩扬了扬下巴:“怎么?”
宋知舟把卷子放下,拿出红笔,开始在上面勾画。
“这道,对了。这道,也对了。”他边说边勾,“这道,错的。这道,空着没做……”
许嵩听着他念,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今天的宋知舟和昨天好像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依旧是压得很淡的信息素。
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比如他今天写字的时候,偶尔会下意识地转一下笔。
比如他讲到某个知识点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像是在组织更容易理解的语言。
比如——
“这里。”宋知舟抬起头,用笔尖点着卷子上的一道题,“这道题为什么空着?”
许嵩回神,看向那道题。
是一道几何证明题,确实有点难。
“不会。”他老实说。
宋知舟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开始画图。
“这道题考的是辅助线。”他边说边画,“你看,如果在这里加一条线……”
许嵩听着他讲,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卷子上移开,落到他的侧脸上。
夕阳又照进来了。
今天的晚霞比昨天更浓,橘红色的光把他的轮廓染得很温暖,连带着他那张冷淡的脸都柔和了几分。
“……听懂了吗?”
许嵩回神:“嗯?”
宋知舟停下笔,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相遇。
这一次,谁都没有先移开。
过了几秒,宋知舟收回目光,继续在草稿纸上写。
“没听懂的话,我再讲一遍。”
许嵩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说:“宋知舟。”
宋知舟没抬头:“嗯?”
“你以前……”许嵩顿了顿,“是不是经常被人欺负?”
宋知舟的笔尖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嵩,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为什么这么问?”
许嵩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宋知舟,看着他眼镜片后面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
“你手上的疤。”他说,“还有你信息素压得太狠——这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
宋知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宋知舟的声音,很轻,很淡:
“那是以前的事了。”
许嵩皱眉。
宋知舟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
“这道题,我换种方法讲。”他的语气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看,如果不用辅助线,也可以用向量……”
许嵩看着他写字的动作。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食指侧面那道浅浅的疤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
但他现在知道它在那里了。
他突然很想问清楚——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以前发生过什么,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现在问,这个人不会说。
——
补习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楼。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宋知舟停下脚步。
“明天见。”他说。
许嵩看着他,突然说:“我送你。”
宋知舟愣了一下:“不用。”
“我没说送你。”许嵩把手插进兜里,语气散漫,“我往那边走,顺路。”
宋知舟看着他。
许嵩扬了扬下巴:“走不走?”
宋知舟沉默了两秒,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许嵩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谁都没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宋知舟停下。
“我到了。”
许嵩看了一眼便利店亮着的灯,又看向他。
“明天还是那个时间?”
宋知舟点点头。
许嵩“嗯”了一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给你带夜宵。”
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宋知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远。
夜风有点凉,吹得他衣角轻轻晃动。
他垂下眼,推开便利店的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
那天晚上,宋知舟站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货架的时候,脑子里时不时闪过那个人的脸。
靠在椅背上说“明天给你带夜宵”的时候,那个人的表情很淡,语气也很淡,像是随口一说。
但他知道不是随口一说。
就像昨天晚上,他说“路过”的时候,也不是真的路过。
宋知舟停下动作,看着窗外的夜色。
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表情依旧是那副样子,冷淡的,平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只是那天晚上,收银台后面的灯,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
——
与此同时,许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那道浅浅的疤。那句“那是以前的事了”说出口时,一闪而过的停顿。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毛巾扔到一边。
腺体又烫起来了。
不是那种暴动的烫,是另一种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想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那个叫宋知舟的人,不只是个讨厌的转学生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