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你拉屎呢？这……”

路过的短衣汉子话刚说了一半，就被粗粝而短促的呵斥声打断。

一个脸色涨红、发辫肆意翘起的短胖男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仿佛对方真的打扰了他的雅兴。

“长庚，交米的时候没看你那么积极，现在倒管起老爷的事了？”

“滚！他娘的活生生一个小牲口。”

汉子笑了笑，提着锄头原地歇了下来，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一句话也不回应。

男人揩下脸上的油汗，全身的肌肉都绷紧收紧，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窘迫憋回去。

可屁股突然又传来一阵凉意，让他外冷内热，愈发不自在。

“奶奶的，长庚，再看我把你婆娘弄了。”

“李老爷。”

叫长庚的朴实庄稼人应了一声，一只泥手指了指远处的白瓦屋顶，又慢慢垂了下去。

“你怎么和我们一样，也到田里拉屎？”

“我听说，像老爷这样的人物，拉屎都要有人伺候着，擦腚也要让别人来擦。”

胖男人的脸瞬间青一块黑一块。

长庚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慌忙担起农具，掂了掂分量，快步离开了。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李满福才急匆匆地把一泡尿全泻了个干净。

“这荒野儿村，真待不下去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心里把长庚的祖宗十八代，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反复骂了个遍，直到嘴皮子干了，才稍稍解气。

他系好衣裤，慢悠悠地往村头去，说是赶集，倒不如说是象征性地逛一逛。

像他这样的乡绅，要么有钱，要么有权，本不必亲自抛头露面。

可除了天冷胃痛的日子，赶集的日子他从不缺席。

人老了，头脑早已不如年轻时经商那般活络。

但只要能给自己赚个面子，这点闲差事他还是欣然接受的。

洛水村村头，自古以来便是附近几村人议事赶集的地方。

这里靠着沅溪的下流，河面宽阔平坦，两岸各有人为拓宽的空地。

坑坑洼洼的土路两侧，交错地支起竹竿，高矮不一的布棚四角被用力撑着。

在临近旱地的通路边，还有几间酒店入眼。

当船只停泊，大批货物搬上搬下时，洛水村的集市才刚刚开张。

垫上草席，摆上招牌，卖的是什么全都一清二楚。

李满福手放在背后，一步步走得极慢。

他不远处的地方，一个戴官帽的瘦削男人，同样慢慢踱着步。

官帽男人眼球略有突出，下巴细小，眉骨也向外凸起，整张脸看上去不大对称。

又顶着一顶尖帽，一股滑稽感油然而生。

两人步伐时快时慢，一对差异明显的身材摆在一起，很容易吸引到旁人的关注。

但过路的行人却鲜有人专门盯着他们看。

甚至他们两人将要走的地方，自然地分开成了两股人流。

原因无它，只因一个是当地有权势又有钱的乡绅，另一个是掌控保安团的团总。

“老哥，我跟你说一件事，咱们边走边说。”

官帽男人表现得比往常严肃，他眼眶里的珠子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一件不得不说的大事。

“白匪，这个你我都得供着的祖宗，好像和什么人打起来了。”

“那些缠白头巾的土匪们你也晓得。”男人凑过脑袋，“一群不要命的家伙，官兵都拿他们没辙。”

李满福摸着下巴，习惯地搓捻那几根胡须，愣了一下，看向瘦削男人的脸。

还有人敢碰白匪？

这块硬骨头在全国的名声都是响当当的亮，谁见了不绕着道走。

李满福问男人，他倒来了点兴趣了。

“团总，那和他们打起来的人是什么来路，难道朝廷终于肯去剿他们了？”

瘦削男人哼笑一声，头又低了下去。

他双手抱臂，悠悠地说道：“朝廷对付洋人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余力到我们这来剿匪。”

“告诉你吧。”瘦削男人得意一笑，“我听说对面也是匪。”

“两伙匪，这倒新鲜，土匪相互打来打去。”他笑得更猥琐了。

李满福暗暗想着，还是白匪好伺候，虽然他不知道谁会赢。

但是谁知道那些新来土匪的脾气呢，如果外来的土匪不守当地规矩，烧杀抢掠样样都干呢？

“那他们哪个厉害点？”李满福问。

“不好说。”瘦削男人回答，眉头微微皱起。

“这要看士气还有军心了，用书上的话来说就是‘得势者胜，失势者败’。”

“团总还精通兵法，愚兄佩服佩服。”

“哪里，只是略懂一点皮毛而已。”

两人继续往前走，在这段不算太长的对话后，他们暂时保持着沉默。

李满福不再想那些烦心事，他往两边张望，见到一堆堆金黄的柑橘，转头又爽气道。

“团总口渴吧，我去买几个橘子来解解渴。”

说着，他几步就走到了摆摊的老妇人面前。

看见了隐藏在那一小堆橘子后的山药与油菜，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农产品。

“老爷，你要买点啥？俺这还有自己做的糯米粑粑，保证很好吃。”

老妇人堆出笑脸，皱纹挤在一起，让李满福略感不适。

他抓起一个大橘子，边吃边问。

“卖几个橘子，多少钱？”

“老爷，我这橘子不是拿来卖的……”

“不卖？”李满福感觉这话像是看不起他一样。

“不卖你还摆出来干吗？我都买不了还有谁能买？”

“不……老爷。”老妇人笨拙又慌忙地解释说：“这些小东西又不值什么钱，口渴了到我这拿一个就是了。”

“我们这一带谁家没有几棵橘树，到了秋天吃不完全烂在地里，还不如放一点到这里来。”

“对呀，老哥。”瘦削男人走了过来说：“你最近才回来，逛的还是少了，不知道当地的一些习俗也很正常。”

李满福觉得自己失了一点面子，本来要生气的，但在团总面前，还是强压了下去。

他装作无事地走开，只是笑了声回应。“是。”

“还是团总有经验，我老了，早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

两人走回土路的中间，不时谈论着，不时又停下大呼小叫一番。

再到各种铺子前看一眼，就又沉默着走一阵。

酒店里喝酒的汉子，长凳上歇息的脚夫，背竹篓的妇女。算命打卦的假瞎子，以及卖杂货的货郎。

洛水村的集市，一副自治而独立的景象。

在这一方小天地发生的事能有多少呢？趣事便更少了。

谈点最稳妥的国家大事，也往往几句话就说完了。

李满福虽说在外地跑了十几年生意，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水上同那群莽撞的年轻人打交道。

除了学几个客套话外，还会抽大烟，玩女人和划酒拳。

虽然说不上没用，却掩盖不了他是个文盲的事实。

和团总的交谈，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到最后竟没有可聊的东西了。

如此又无趣地走了一阵，眼前却出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物，让他双眼一亮。

李满福与瘦削男人都看向那簇密密麻麻的人群。

这时还在不断有人向前挤，黑压压的人头完全挡住了中间，连条缝都没留。

“莫不是有人在争斗吧？团总，这事可归你管了。”

“麻烦。”瘦削男人叹了口气，他们加快了速度，不再是极慢极慢地踱步。

随着人群的嘈杂声越发清晰，瘦削男人拍了拍一个拼命向前挤的壮汉。

壮汉本来一脸憋闷的怒气，见了男人的脸立刻笑了起来。

“二丁，前面是怎么了，你说来听听。”

“人太多了，我也没看见，但是好像是王姨的油果子摊出事了。”

“算了说了也没用，叫他们把道让开，团总来了。”

这个壮汉大声喊着团总来了，卖力地扒开人群。

不少凑热闹的村民见是个戴官帽的人，大多都纷纷避开。

终于他们二人到了人群最里面。

当看见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不论是李满福还是瘦削男人，都直挺挺地愣住了。

一个本来就大的眼睛快要瞪出来了，另一个也僵住了，圆滚滚的脑袋，嘴巴大张着。

油果子摊上的架子上，热油还在滋滋冒着烟。

一双沾满了金黄液体的小手，灵巧却又迅猛地伸进锅中。

拿起一个煎了半熟、还露着白嫩内里的油果子，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从李满福的视角来看，一大片银亮却混着泥污的头发，几乎遮掩了少女的大部分身躯。

长发从头顶散拢开，又随意地在地上铺散向四周。

那过于茂盛的头发下，是被灰尘蒙住的少女肌肤。

长发遮了面容，却不能完全挡住躯体，大片轮廓暴露出来。

曲线优美柔和，身体却十分肮脏，污秽遍布。

这是一幅多么矛盾的场景，美与混乱，全都撞在众人眼前，狠狠冲击着看客们的神经。

少女完全不在意这些尖锐、凝固的目光。

她吃完热油锅里的食物，又野兽般扑到泥地里，嗅着，摸索着。

这是个什么东西？李满福呆住了。

他从没见过头发这么长的女人，还是雪一样的白色，不会是白毛女吧！

他在外地时也听过一些传说，有白毛女出现的地方，意味着老天要降下惩罚，把当地所有作恶的地主和贪官全部劈死。

“你看那腚，多嫩啊，不像外地逃荒来的。”

“对啊，那身子多叫人可怜，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儿。”

“放屁，我看分明是个妖怪变的，哪有人穿成这样就跑到大街上撒野的。”

“唉，后面的别推啊，自己来的慢了别怪别人。”

人群的议论声还喋喋不休，这时从中钻出了一个女人。

女人撸起袖子，眼睛死死盯住那白毛煞看，脸上满是怒色。

借着人群的注视，她好像更生气一般，动作浮夸地抓起那堆头发，把少女的脑袋向上提了起来。

啪！

一个响亮又清脆的巴掌声传开，说话的杂声渐渐变小，大家都盯着这突发的一幕。

少女嘴边咬住的油饼被甩飞出去，再一次掉落在地面。

她额前原本凌乱的长发被人提住，露出了整张脸。

那张脸毫无泥污，白皙又精巧，一双大眼睛空洞无神，倒映着微小的一朵彼岸花。

“小婊子，俺娘的东西都敢抢。”女人解气地大声嚷嚷，又用力打了一巴掌。

少女被打了这两巴掌，脸色从冰冷的惨白，慢慢泛出一点微红。

但仍旧面无表情，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这么小就学别人抢东西，真是个贱货。”女人放下手，嫌弃地看着手上的污泥，使劲甩了甩。

“这脸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是哪个私窠子逃出来的小货吧。”

女人话语毒辣，说话毫不留情，似乎再多说一些，自己便越有理，这两巴掌也便打得越天经地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