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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

翎溪

大年初一,在昨夜喧嚣的余韵和清晨清冽的空气中醒来。阳光透过贴着崭新窗花的玻璃,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新煮的饺子、年糕的香气,那是独属于春节早晨的味道。

苏念翎是被窗外隐约传来的、清脆的“啪啪”声和哈哈兴奋的吠叫吵醒的。他揉着眼睛推开窗,清晨微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爆竹碎屑的混合气息。院子里,他那永远活力过剩的老爸苏淮,正挥着一副羽毛球拍,对着对面的沈槐熙叫阵:“老沈!别以为你是搞科研的手上就没劲儿!接招!”

沈槐熙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看起来比平时西装革履时年轻了好几岁,手里也拿着球拍,表情是一贯的从容淡定,只是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笑意。他手腕一抖,一个漂亮的吊球,羽毛球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精准地落在苏淮那边的后场角落。

“嘿!偷袭!” 苏淮大叫着扑救,动作略显笨拙,但气势十足,竟然真的把球捞了回来,只是回球又高又飘。

沈槐熙不紧不慢,后退两步,一个干净利落的扣杀——啪!羽毛球如一道白色闪电,直直钉在苏淮脚边。

“哎呀!不算不算!这球有风!” 苏淮耍赖,捡起球,眼珠子一转,正好看见趴在窗台上看热闹的苏念翎,立刻像找到了救星,“儿子!醒啦?快快快!下来!帮你老爸报仇!你沈叔叔太嚣张了!”

苏念翎打了个哈欠,兴致缺缺:“爸,你们自己玩呗,我跟溪溪说好了一会儿打乒乓球。” 他昨晚守岁睡得晚,现在还有点迷糊,而且比起羽毛球,他确实更喜欢和沈慕溪在安静的乒乓球桌上你来我往的感觉。

“乒乓球什么时候不能打?” 苏淮不依不饶,冲着楼上喊,“溪溪!溪溪也下来!你们俩一起!二对二!父子/女混合双打!”

苏念翎无语,正要拒绝,却听见旁边窗户也传来了开窗的声音。沈慕溪也醒了,站在窗边,穿着浅蓝色的居家服,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淡淡红晕,像一颗沾着晨露的水蜜桃。她看了一眼院子里拿着球拍、一脸“快来玩”表情的苏淮,又看了看自己爸爸,然后目光转向苏念翎,清澈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

苏念翎到嘴边的拒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他挠了挠头,冲沈慕溪扬了扬下巴:“溪溪,下去看看?”

沈慕溪轻轻点了下头,关上了窗。

等苏念翎洗漱完下楼,沈慕溪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了。她没换运动服,还是那身浅蓝色的居家服,外面套了件白色的羽绒马甲,安静地站在廊檐下,看着场中苏淮和沈槐熙的“战况”。哈哈在她脚边兴奋地转来转去,对飞来飞去的羽毛球充满了好奇,时不时想扑上去,被沈慕溪轻轻用脚尖挡开了。

苏淮见儿子下来了,立刻把球拍塞到他手里:“快快快!念翎,上!替老爸争口气!你沈叔叔看不起我们爷俩!”

苏念翎无奈地接过拍子,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沈槐熙,又看了看旁边安静观战的沈慕溪,叹了口气:“沈叔叔,手下留情啊。”

沈槐熙笑了笑,用球拍轻轻颠了颠球,语气温和却带着点调侃:“念翎,来,跟叔叔打一把。赢了,就让你继续跟溪溪打乒乓球。输了嘛……”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今天上午贴剩下的春联、挂剩下的灯笼,还有帮奶奶准备午饭的活儿,可都归你了。”

苏念翎:“……” 他就知道!沈叔叔看着斯文,切开绝对是黑的!这是用和溪溪打乒乓球的机会“要挟”他啊!

“沈叔叔,您这就不讲武德了……” 苏念翎哀嚎。

“怎么?怕了?” 沈槐熙挑眉,语气依旧温和,但激将的意味很明显。

“谁怕了!” 苏念翎果然上当,年轻人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挥了挥拍子,“来!沈叔叔,我可不会放水!”

沈槐熙但笑不语,将球抛起,一个标准的发球。

比赛(或者说单方面指导赛)开始。苏念翎年轻力壮,反应快,步伐灵活,但沈槐熙胜在经验老到,手法细腻,落点精准,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常常四两拨千斤,让苏念翎满场跑,却总是差之毫厘。苏淮在一旁看得大呼小叫,一会儿给儿子加油,一会儿又“指导”战术,忙得不亦乐乎,反而添乱。

沈慕溪依旧安静地站在廊下看着。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场中,看着羽毛球在空中划出白色的轨迹,看着自己父亲从容不迫地应对,看着苏念翎上蹿下跳、龇牙咧嘴地救球。当苏念翎打出一个漂亮的劈杀得分时,她的唇角会几不可察地弯一下;当他因为失误懊恼地抓头发时,她的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念翎虽然打得卖力,奈何实力和经验确实有差距,加上沈槐熙那“老狐狸”般的控场能力,最终以悬殊比分落败。

“呼……呼……沈叔叔,您这也太厉害了吧……” 苏念翎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输得心服口服,“我认栽,我认栽,活儿我包了!”

沈槐熙气息平稳,只是额角有层薄汗,他笑着走过来,拍了拍苏念翎的肩膀:“不错,有进步。就是心有点急,节奏容易被带偏。以后多练练。”

“爸!你看!沈叔叔欺负人!” 苏念翎转头向苏淮“告状”。

苏淮哈哈大笑,一点没有儿子输了的沮丧,反而拍着沈槐熙的肩膀:“老沈,宝刀不老啊!走,喝杯茶去,让年轻人干活!” 说完,还真就拉着忍俊不禁的沈槐熙往屋里走,还不忘回头冲苏念翎挤挤眼,“儿子,好好干!贴正点啊!”

苏念翎对着自家老爸潇洒(无情)离去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苦着脸,看向廊檐下。哈哈正叼着一只羽毛球,欢快地跑过来,放在他脚边,尾巴摇得飞快,像是在安慰他。

沈慕溪不知何时从屋里拿出了乒乓球拍和球,走到院子另一侧的水泥乒乓球台旁。她将一只球拍放在台子上,然后看向苏念翎,用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念翎心里的那点郁闷,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他直起身,擦了把汗,咧开嘴笑了:“来!干活前先热热身!溪溪,这次我可不会让你了!”

沈慕溪没理会他的“豪言壮语”,拿起球拍,简单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然后站到了球台一端,微微屈膝,摆出了标准的接发球姿势。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休闲的乒乓球,而是一场严肃的比赛。

苏念翎也拿起球拍,站到对面。两人没有多话,眼神交汇的瞬间,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

苏念翎发球。一个标准的、带点上旋的发球,直冲沈慕溪的反手位。沈慕溪脚步轻移,手腕一抖,一个漂亮的侧身反拉,乒乓球带着轻微的旋转,又快又刁地回到了苏念翎的正手大角。

“好球!” 苏念翎赞了一声,迅速移动,正手爆冲还击。

乒乓球在墨绿色的台面上来回跳跃,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乒乒乓乓”声。相比起刚才羽毛球的热闹和苏淮的大呼小叫,乒乓球台这边安静得多,只有球拍击球的声音和两人偶尔因为救球而发出的轻微脚步声。

沈慕溪的打法和她的性格很像,冷静、细腻、擅于控制。她的球路并不凶悍,但落点精准,旋转多变,常常让苏念翎有力使不出,被她牵着鼻子走。苏念翎则是力量与速度型,喜欢主动上手进攻,但面对沈慕溪密不透风的防守和突如其来的变线,也常常失误。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很是投入。苏念翎全神贯注,试图用猛攻打破沈慕溪的防线;沈慕溪则不动声色,耐心地与他周旋,寻找机会。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间的寒意。哈哈叼着那个被它咬得有些变形的羽毛球,趴在乒乓球台不远处,歪着脑袋看着两个小主人你来我往,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屋子的窗户开着,棠溪和林薇端着刚泡好的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含笑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苏淮还是这么有精神,一大早就把槐熙拉起来打球。” 林薇看着不远处坐在小凳子上喝茶、还在比划着刚才某个球的苏淮,无奈地摇头,眼里却是满满的笑意。

“他呀,就是长不大。” 棠溪抿了一口茶,温柔的目光落在乒乓球台边的女儿身上,“不过这样也好,热闹。你看溪溪,也难得这么有兴致。”

林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沈慕溪一个轻巧的滑步,侧身正手拉出一个漂亮的弧圈球,乒乓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台角,苏念翎飞身扑救,却差之毫厘。

“好球!” 林薇忍不住低声赞道,“溪溪这球打得真漂亮,有她爸爸当年的风范。”

“念翎也不错,力量足,反应快,就是有点毛躁,被溪溪带着节奏走。” 棠溪客观地评价道,目光在两个青春飞扬的孩子身上流连,带着柔和的光,“两个孩子在一起,挺好的。念翎活泼,能带动溪溪;溪溪沉静,也能让念翎稳当些。”

“是啊,” 林薇感慨地点头,看着阳光下挥汗如雨、笑容灿烂的儿子,又看看对面神情专注、面容清冷的沈慕溪,语气里满是欣慰,“看着他们,就想起我们小时候。时间过得真快。”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喝着茶,享受着这大年初一早晨,阳光和煦、家人团聚的温馨时光。窗内茶香袅袅,笑语低回;窗外,羽毛球拍早已闲置,乒乓球清脆的声响和少年人专注的身影,构成了这个清晨最生动、最温暖的画面。

苏念翎又输了一个球,懊恼地“啧”了一声,弯腰去捡滚到远处的乒乓球。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廊檐下。沈慕溪正用毛巾轻轻擦拭着额角并不明显的汗意,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几株在冬日里依旧挺立的翠竹上,侧脸在阳光下显得静谧而美好。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与他相接。

那一刻,苏念翎忽然觉得,输球也没什么,干活也没什么。能和溪溪这样,在阳光很好的早晨,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球,然后看着她安静擦汗的侧影,似乎就是大年初一,最美好的打开方式了。

他拿着球,走回球台边,将球抛给沈慕溪,脸上重新露出充满斗志的笑容:“再来!这次我一定赢你!”

沈慕溪接过球,没说话,只是手腕一翻,将球高高抛起,然后,挥拍——

乒乓球再次化作一道白色闪电,带着清脆的鸣响,飞向对面。新的“战局”,在晨光中再次开启。而廊檐下,两位母亲含笑的目光,院中两位父亲悠闲的谈笑,以及哈哈追逐自己尾巴的憨态,共同构成了这个春节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幸福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