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渐凉，吹得街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教室里，他故意用课本轻敲她桌面的动静。

江妤蹲在路边，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手机还贴在耳边，林绾的叹息隔着电流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扎得她心口生疼。

“小妤，别哭……”林绾的声音带着哽咽，“他要是知道你这样，肯定会不安的。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难过。”

江妤咬着唇，不敢发出哭声，可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些被她遗忘在时光里的碎片，此刻全都拼在了一起——

是午后课堂上，他假装睡觉，目光却一直偷偷落在她身上；是放学路上，他故意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她走进巷子口，才转身往反方向走；是她随口提一句喜欢窗边的位置，第二天他就早早跑到教室，帮她占好座位，还嘴硬说是“顺便”。

她一直以为，那是少年人的顽劣，是无聊时的捉弄，是甩不掉的麻烦。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那是一个男孩最笨拙、最小心翼翼的喜欢。

他不敢说，不敢靠近，只能用惹她生气的方式，换取她一点点的目光。

“那个信封……”江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里面真的是……当年我写的歌词？”

“是。”林绾吸了吸鼻子，“他妈妈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出来的，一沓纸，被保存得干干净净，边角都没有折损。最上面那一页，是他自己抄的，一笔一画，比他写作业认真一百倍。他妈妈说，他这么多年，不管搬去哪里，都带着那个信封，锁在抽屉里，谁都不让碰。”

江妤闭上眼，脑海里瞬间浮现出2024年毕业那天的画面。

蝉鸣刺耳，阳光刺眼，教室门口的少年攥着牛皮纸信封，耳朵通红，眼神慌乱又紧张。他张了张嘴，好像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生硬的“喂”。

而她呢？

她那时候满心都是终于摆脱了他的窃喜，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丢下一句“再也不见”，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甚至没有看见，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时，一点点黯淡下去的目光。

更没有看见，他攥着信封的手，指节都在发白。

“我那时候……真的好蠢。”江妤喃喃自语，眼泪流得更凶，“我为什么不多等一秒，为什么不拆开看看……”

如果那天她停下脚步，如果她接过那个信封，如果她早一点知道他的心意，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他就不会带着遗憾离开，是不是他们之间，不会只剩下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过。

林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小妤，不怪你。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小到看不懂少年藏在捉弄里的温柔，小到以为，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该大声说出来。”

可裴翊轩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大声的。

它藏在被搜刮走的草稿纸里，藏在悄悄塞过来的解题步骤里，藏在兜兜里不敢直接递出去的橘子糖里，藏在毕业那天，他没说出口的告白里。

安静，隐忍，又笨拙。

像一颗被埋在泥土里的种子，默默发了芽，开了花，却从来没被她看见过。

江妤慢慢站起身，腿麻得几乎站不稳。她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从绚烂一点点变成暗沉，像极了她和他那段，无疾而终的年少时光。

“他……葬在哪里？”她轻声问。

“在城郊的陵园。”林绾说，“他走得突然，家里人没敢声张，怕你知道了接受不了。他妈妈说，等你缓过来了，想去看看他，随时都可以。”

江妤轻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她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转身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她脑海里全是少年的模样。

穿着蓝白校服，头发软软的，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会故意抢她的笔，会在她哭的时候手足无措，会在毕业那天，红着脸，攥着一封永远没被拆开的信。

她以为那段时光早就被尘封在记忆深处，落满了灰尘，可此刻才发现，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所有的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回到家，江妤径直走进卧室，蹲在书桌前，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堆满了初中时的旧书本、笔记本、奖状，还有一个被压在最下面，早已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不是裴翊轩那封，是她当年随手放进去的。

可她看着这个信封，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她甚至不敢去想，裴翊轩攥着那封没送出去的信，度过了多少个日夜。

她慢慢坐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小县城陷入一片安静。

原来她偷看了半载的人，是宋景言。

而偷偷偷看了她一整个青春的人，是裴翊轩。

她奔赴了一场心动，却错过了一份，用最笨拙的方式，爱了她整整一个年少的温柔。

那个2024年的夏天，那个藏在粉笔灰和蝉鸣里的少年，终究是带着他未说出口的喜欢，永远留在了时光里。

再也不会有人，抢她的草稿纸逼她写歌词。

再也不会有人，悄悄往她桌肚里塞两颗橘子糖。

再也不会有人，用惹她生气的方式，偷偷喜欢她。

江妤的哭声，终于在寂静的卧室里，轻轻溢了出来。

“裴翊轩……”

“对不起啊。”

“我现在才知道。”

“可是……太晚了。”

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起桌上的旧纸页，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那个少年轻声的叹息。

未拆封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