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村子的第三天,他们进了一片山林。
路越来越难走,从官道变成小路,从小路变成几乎看不出路的荒径。林越走在前面,用木棍拨开杂草,苏云裳跟在后面,背着药篓——她在路上采了不少草药。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一处避风的山坳,决定在这儿过夜。
林越捡了些干柴,生起火堆。苏云裳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又用随身带的小锅煮了一锅野菜汤。
两人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吃着。
林越忽然问:“还有多远?”
苏云裳想了想:“按现在的脚程,还得四五天。”
林越点点头,没再说话。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窜,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山里的夜很静,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远远的,听着有点瘆人。
苏云裳吃完,把碗收了,忽然问:“林越,你怕不怕?”
林越看她一眼:“怕什么?”
“不知道。”苏云裳抱着膝盖,看着火堆,“怕死,怕受伤,怕再也回不去。什么都行。”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苏云裳转过头,看着他。
林越也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怕的东西多了。”他说,“怕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怕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怕有一天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苏云裳没说话。
林越继续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怕该出手的时候缩着,怕该说话的时候闭嘴,怕老了以后回想起来,这辈子全是‘早知道’。”
苏云裳忽然笑了。
林越看着她:“笑什么?”
“笑你这个人有意思。”苏云裳说,“明明怕得要死,偏偏什么都不怕。”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火堆,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苏云裳轻声说:“我师父也这样。他总说,怕归怕,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少。”
林越看着她。
苏云裳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想他了。”
林越没说话,只是把火堆拨得更旺了些。
半夜,林越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
他睁开眼,侧耳听。声音是从山坳外面传来的——马蹄声,很多马蹄声,还有人在低声说话。
林越立刻坐起来,推了推苏云裳。
苏云裳醒来,眼神瞬间清明。
“有人。”林越压低声音,“不少人。”
两人灭了火堆,悄悄摸到山坳边缘,往下看。
下面的山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经过。火把照亮了他们的脸——全是黑衣,腰里挎刀,马背上驮着几个大箱子。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正低声喝令手下加快速度。
苏云裳忽然抓紧林越的胳膊。
“怎么了?”
苏云裳盯着那群人,脸色发白:“那个箱子……我认识。”
林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马背上有一个箱子,漆成黑色,上面刻着一个标记——像是一株草药,被一把刀贯穿。
“那是药王谷的东西。”苏云裳声音发紧,“标记是谷主的私人印记。这种箱子,只装一样东西。”
“什么?”
“千年灵芝。”苏云裳说,“药王谷的镇谷之宝,三年前被盗,一直没找到。”
林越看着那群人,皱起眉头。
“他们是山贼?”
苏云裳摇头:“不像。山贼没这么整齐,也没这么大胆子——敢劫药王谷的东西,不是一般人。”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想拿回来吗?”
苏云裳看着他,没说话。
林越说:“那是你师门的东西。虽然你被逐出来了,但你应该还是想拿回来吧?”
苏云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想。”她说,“但我更不想连累你。”
林越站起来,看着下面那群人。
“那就想办法。”
苏云裳愣了一下:“你……”
林越打断她:“这些人半夜赶路,不敢点火把太多,怕引人注意。说明他们也不想被人发现。而且他们走的是小路,说明不敢走官道——做贼心虚。”
他回过头,看着苏云裳。
“我们不硬拼。但可以给他们找点麻烦。”
苏云裳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越来越像我师父了。”
林越没理她,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前面有个窄口,两边是陡坡,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如果在那儿弄点动静……”
苏云裳接话:“马受惊,箱子会掉下来。”
林越点点头。
“然后呢?”苏云裳问。
林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就看你的了。”
苏云裳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人摸黑往前面赶。
那处窄口离山坳不远,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林越看了看地形——两边是陡坡,坡上全是碎石和枯树,确实是个好地方。
他对苏云裳说:“你躲在那边的大石头后面。等会儿我弄出动静,马受惊,箱子掉下来,你看准机会拿银针扎那些人的马,让他们乱一阵。”
苏云裳点点头。
林越爬上左边的陡坡,摸到一堆碎石旁边。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下那堆碎石。
轰隆隆——
碎石裹着泥土从坡上滚下去,砸在山道上,扬起一片灰尘。
下面的马顿时惊了,嘶鸣着乱跳。几个骑手猝不及防,被掀下马来。箱子从马背上滑落,滚到路边。
“什么人?!”独眼大汉大吼。
就在这时,苏云裳出手了。
几根银针从黑暗中飞出,精准地扎进几匹马的后腿。那些马吃痛,更加疯狂,有的直接往山上冲,有的掉头就跑,队伍瞬间大乱。
独眼大汉挥刀砍断一根射向自己的银针,暴跳如雷:“有埋伏!护住箱子!”
但已经晚了。
林越从坡上冲下来,一把抓住那个刻着标记的箱子,抱起就跑。
“追!”独眼大汉带人追上去。
林越抱着箱子,在山林里狂奔。他用的还是老乞丐教的游步,左躲右闪,借着树木的掩护,把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但追兵太多,而且熟悉地形,很快又围上来。
林越跑着跑着,忽然停下。
前面是一处断崖。
不高,但跳下去肯定摔断腿。
他转过身,看着追上来的追兵。
独眼大汉带着十几个人,把他团团围住。
“跑啊,怎么不跑了?”独眼大汉狞笑着走过来,“小子,敢劫老子的东西,找死。”
林越看着他,忽然笑了。
独眼大汉一愣:“笑什么?”
林越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放。
独眼大汉皱起眉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惨叫。
他猛地回头,看见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不是被杀的,而是突然捂着肚子、捂着喉咙,倒在地上抽搐。
苏云裳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捏着几根银针,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
“银针上淬了药。”她说,“不是毒,但能让人疼上一个时辰。”
独眼大汉脸色铁青,握紧刀,就要冲上去。
林越忽然开口:“你确定要动手?”
独眼大汉停下,看着他。
林越指了指那些倒地的人:“你再往前一步,下一个就是你。”
独眼大汉看着他,又看看苏云裳,忽然冷笑一声:“两个小崽子,也敢威胁老子?”
他猛地冲上去,一刀劈向苏云裳。
苏云裳侧身躲开,但动作慢了半拍,肩膀被刀锋划过,鲜血涌出。她闷哼一声,手里的银针飞出去,扎进独眼大汉的手臂。
独眼大汉手臂一麻,刀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林越动了。
他抄起地上的箱子,狠狠砸在独眼大汉头上。
箱子裂开,里面的灵芝滚出来。独眼大汉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林越顾不上灵芝,冲到苏云裳身边,扶住她。
“伤怎么样?”
苏云裳脸色发白,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但她还是笑了笑:“死不了。”
林越撕下自己的衣襟,给她包扎伤口。
苏云裳看着他,忽然说:“灵芝……”
林越头也不抬:“管它干什么,先管你。”
苏云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包扎完,林越扶着她站起来。
那些追兵还在地上哀嚎,独眼大汉晕过去了,其他人不敢动。
林越看了一眼滚落在地上的灵芝,走过去,捡起来,放进苏云裳的药篓里。
“走吧。”
苏云裳看着他:“你不是说不管它吗?”
林越没回头:“你的东西,当然要管。”
苏云裳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林越。”
“嗯?”
“谢谢你。”
林越没说话。
两人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很久,苏云裳忽然问:“我们去哪儿?”
林越想了一下:“找个地方养伤,然后继续去青云宗。”
苏云裳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那个灵芝……其实不是药王谷的镇谷之宝。”
林越脚步顿了一下。
苏云裳继续说:“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一直想传给我,但谷主不让。师父死后,谷主想占为己有,我就偷出来跑了。”
林越看着她。
苏云裳低着头,声音很轻:“刚才我说是药王谷的东西,是骗你的。对不起。”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就这事?”
苏云裳抬起头,看着他。
林越说:“我早猜到了。”
苏云裳愣住了:“你……”
“药王谷的镇谷之宝,怎么会随便让几个山贼运?”林越说,“而且你看见那箱子的时候,眼神不对——不是惊讶,是心疼。”
苏云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越继续往前走。
“下次想骗我,记得把眼神藏好。”
苏云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快步追上去,跟在他身边。
月光洒在山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