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不知道往哪儿走，只知道离开那片乱葬岗，离开那股臭味，离开那些尸体。脚底磨出了泡，泡破了，血和袜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停——停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浮现那两张脸。老头的，少年的。一个死前瞪着眼睛，一个死前不敢相信。

他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路过荒山，路过野地，路过几座废弃的草棚。天黑的时候，他看见路边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胡子乱成一团，躺在路边的草丛里，一动不动。林越走近看了看，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

他想绕过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老头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小子……给口水喝……”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快死的老头。他想起乱葬岗那个老头，也是干瘦干瘦的，也是躺在地上。但那个老头要杀他，这个老头只想要口水喝。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这是在一条小溪边灌的，递过去。

老头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袋，呛得直咳嗽。咳完了，他靠在草垛上，打量林越：“你身上有死气，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吧？”

林越没说话。

老头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别紧张，我也是从那爬出来的。不过比你早几年。”他把水囊递回来，“谢了，小子。”

林越接过水囊，站着没动。

老头拍拍身边的草地：“坐会儿吧，又不收你钱。”

林越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暗，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得很难听。老头躺在那儿，看着天，不说话。林越也看着天，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头忽然开口：“杀了几个？”

林越心里一跳。

老头没看他，还是盯着天：“能从那地方活着爬出来的，都是杀了人的。说吧，杀了几个？”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两个。”

“什么人？”

“一个邪修老头，一个……他徒弟。”

老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徒弟多大？”

“十四五。”

老头“哦”了一声，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天。

林越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开口：“后悔吗？”

林越想了一下：“那个老头不后悔。那个少年……他先偷袭我的。”

“那就是不后悔。”

林越没说话。

老头忽然笑了一声：“小子，你知道这世道最不值钱的是什么吗？”

林越摇头。

“后悔。”老头说，“后悔最不值钱。你后悔了，死的人能活过来吗？不能。那你后悔有什么用？屁用没有。”

林越看着他。

老头闭上眼睛，像是要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又开口：“可要是真的一点都不后悔，那也不是人了。是畜生。”

林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老头又睁开眼，看着他：“你叫什么？”

“林越。”

“林越。”老头咂摸了一下这名字，“行，记住了。我叫什么你不用知道，叫我老乞丐就行。”

林越点点头。

天彻底黑了。老乞丐躺着不动，林越也不动。夜风有点凉，吹得草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听着很远，又好像很近。

“怕吗？”老乞丐问。

“怕什么？”

“狼。鬼。死人。什么都行。”

林越想了一下：“不知道。可能还没反应过来。”

老乞丐又笑了：“也是，刚从那地方爬出来的，哪有空怕这个。怕的是以后。”

“以后怕什么？”

老乞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张脸满是褶子，但眼睛很亮。

“怕你自己变成你杀的那种人。”

林越愣住了。

老乞丐盯着他看了几秒，又躺下了，嘟囔了一句：“行了，睡吧。明天该干嘛干嘛。”

林越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满天星星。他想起前世，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偶尔也会站在公司楼下看星星。那时候觉得星星真少，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现在看见了，满天都是，密密麻麻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好看。

他闭上眼，睡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老乞丐不见了。

林越坐起来，看见旁边地上用树枝划了几个字：往东三十里，青石镇。

字旁边放着个破碗，碗里有几个铜板。

林越看着那几个铜板，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老乞丐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留钱。他们才认识一个晚上，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他把铜板揣进怀里，站起来，往东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方。草被压平了一块，老乞丐躺过的痕迹还在。

林越站了几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青石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半炷香的工夫。街两边有卖吃的，卖布的，卖农具的，还有一家挂着“济世堂”牌子的药铺。

林越先找了个卖吃食的摊子，要了两碗粥三个馒头，一口气吃了个精光。摊主是个胖大嫂，看他那吃相，忍不住问：“小伙子，几天没吃了？”

林越点点头。

胖大嫂又给他盛了碗粥：“这碗不要钱。”

林越道了谢，慢慢喝着。他一边喝一边打量街上的人。有穿粗布衣裳的庄稼汉，有穿绸衫的商人，有背着刀的江湖人，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着长衫、气质出尘的——应该是修士。

他想起老乞丐说的：这世道，能信的人不多。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问了胖大嫂哪里有卖衣裳的。胖大嫂指了指街那头：“王记布庄，往前走五十步就是。”

林越去布庄买了一身粗布衣裳，又买了一双布鞋，把身上那套染血的破西装换下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扔了。

换完衣裳，他站在街上，有点茫然。

接下来去哪儿？

他摸了摸怀里，银子还有几块，铜板若干，够花一阵子。但花完了呢？去找活干？给人打工？他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什么都不会，谁要他？

或者，去修仙？

他想起系统说的那些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听起来挺诱人，但怎么修？系统没说。那个邪修老头留下的破书他看了一眼，全是杀人炼血的法子——他不愿意学。

正想着，街上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喊：“快跑！青云寨的人来了！”

街上的人顿时四散奔逃，摆摊的连摊子都不要了，抱头就跑。林越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街那头走来一群人。

七八个，骑着马，腰里挎着刀，一脸凶相。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敞着怀，露出胸口的黑毛。

他们慢悠悠地骑着马，路过一个卖菜的摊子，独眼一鞭子抽在摊主背上：“交保护费了吗？”

摊主跪在地上直磕头：“大爷，上个月刚交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月。少废话，拿钱！”

摊主哆哆嗦嗦地掏出几个铜板，独眼一把抢过去，嫌少，又踹了一脚。

林越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旁边有人小声说：“快走，别看了，青云寨的人惹不起。”

林越没动。

他盯着那个独眼，盯着那几个山贼。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触发随机任务：教训青云寨山贼。任务奖励：低阶身法‘游步’。任务失败惩罚：无。”

又是无惩罚。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山贼挨个摊位收保护费，收完了还打人，打完了还笑。街上的人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他忽然想起老乞丐的话：怕你自己变成你杀的那种人。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那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当那种低着头不敢吭声的人。

林越从人群里走出去。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想拉他没拉住。

他走到那个独眼面前，站定。

独眼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哪来的小子？找死？”

林越看着他，开口：“收保护费，有官府允许吗？”

独眼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他身后那几个山贼也跟着笑。独眼笑完了，一鞭子抽过来：“你他妈管老子有没有允许？”

林越侧身躲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开的，可能是那个系统强化了他的身体，也可能是刚才那一瞬间反应特别快。反正他躲开了，然后一把抓住鞭子，往怀里一拽。

独眼没想到他敢还手，被拽得从马上栽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街上一下子安静了。

那几个山贼愣了一秒，然后骂着跳下马，拔出刀冲过来。

林越转身就跑。

他不是傻子，一个打七八个，还都带着刀，他打不过。

但他跑的方向很有意思——他往镇外跑。

那几个山贼追着他跑。

追到镇外，追到一片荒地，追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林越停下脚步，转过身。

山贼们追上来，喘着气，骂着娘，举着刀。

林越从腰间拔出那把锈匕首。

他看着这几个人，忽然想起乱葬岗那个少年。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跪在地上求饶，然后偷袭他。

“你们杀过人吗？”他问。

山贼们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废话，老子杀过的比你见过的都多。”

林越点点头：“那就行了。”

他冲上去。

第一刀捅进那个笑的肚子，往上一划，肠子流出来。第二刀抹了旁边那个的脖子，血喷了他一脸。第三刀扎进另一个的胸口，那人瞪着眼睛倒下。剩下几个愣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狠的——一个人，一把破匕首，眨眼间杀了三个。

他们转身就跑。

林越追上去，又捅倒两个。

最后一个跑出十几步，被林越从后面追上，一刀扎进后心。

他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林越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身上又溅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一刀，胳膊上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个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匕首，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听。

“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低阶身法‘游步’。”一股热流涌入体内，胳膊上的伤口开始愈合，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怎么迈步，怎么闪躲，怎么在战斗中移动。

林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老乞丐。

老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还行，没死。”

林越愣了一下：“你怎么……”

“路过。”老乞丐打断他，“走吧，找个地方洗洗，你这样进去，镇里的人得吓死。”

林越跟着他走。

走了几步，老乞丐忽然说：“刚才那几个，你知道他们杀过多少人吗？”

林越摇头。

“我也不知道。”老乞丐说，“但你问他们杀没杀过人，他们说杀了。那就够了。”

林越没说话。

老乞丐又说：“你刚才跑的那几下，挺聪明。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的时候还知道把人引到没人的地方。不错。”

林越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老乞丐笑了一声：“一个快死的老头罢了。”

他走在前面，背影佝偻，步子却稳稳当当。

林越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走了一会儿，老乞丐忽然停下，回头看他：“小子，想学本事吗？”

林越愣住了。

老乞丐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看你顺眼，想教点东西。学不学随你。”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头。

太阳快落山了，夕阳把老头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想起那个少年。想起那个偷袭他的少年。想起那个十四五岁就会用暗器杀人的少年。

他又想起老乞丐说过的话：这世道，能信的人不多。但要是遇到能信的，拿命去交。

他不知道这个老乞丐能不能信。

但他愿意试试。

“学。”他说。

老乞丐点点头：“那就走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林越跟上去。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二章 老乞丐

第二章老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