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炼狱 病友悲欢

住院部的血液科在整栋大楼最西侧，常年不见直射阳光，连空气都飘着消毒水、铁锈味与若有若无的绝望。走廊永远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护士推车的轻响、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与哭泣。

陈奕恒替陈浚铭选了最靠里的一间病房，向阳，窗户大，能看见远处的江与雨。他把病房布置得尽量像家——带了归舟书店的小台灯，陈浚铭常用的茶杯，一叠薄薄的旧书，还有一小盆从书店搬来的、叶片嫩得发亮的绿萝。

可再怎么布置，也盖不住这里的底色——等待、消耗、离别。

第一天化疗开始前，医生把注意事项一条条念清楚，每一句都像冰锥扎进陈奕恒心里。

恶心、呕吐、脱发、口腔溃疡、食道糜烂、全身骨痛、免疫力归零、随时可能感染、随时可能脏器衰竭……

陈奕恒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出血才勉强稳住声音。

他回到病房时，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蹲在床边，握住陈浚铭微凉的手：“不痛的，就是睡一觉，醒了我们就回家。”

陈浚铭点点头，眼神干净得让人心碎：“我不怕，只要你在。”

化疗药物一滴滴进入静脉，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心脏，起初没有任何感觉。可不过两个小时，陈浚铭的脸色便一点点白下去，从脸颊到唇色，再到指尖，一点点褪成纸色。

第一波反应来得猝不及防。

是剧烈的眩晕，紧接着是翻江倒海的恶心。他猛地捂住嘴，陈奕恒立刻端来呕吐盆，可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吐不出，只有酸水与苦胆，一次次撕裂喉咙。

“奕恒……好难受……”

陈浚铭的声音细得像线，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背脊弯成脆弱的弓，冷汗瞬间浸透病号服，头发黏在苍白的额角，睫毛被泪水打湿，一颤一颤。

陈奕恒跪在床边，一遍一遍替他擦汗、擦嘴、顺背，指尖都在抖。他不敢用力，怕碰碎了他，只能轻轻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像抱着一件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

“我在，浚铭，我在……”

“很快就过去了，再忍一忍……”

可这“忍一忍”，却是日日夜夜、无边无际的折磨。

化疗第三天，陈浚铭开始吃不下任何东西。

米粥喂到嘴边，刚咽一口，立刻反胃吐出来；温水入口，都像刀片刮过食道；医生开的营养液吊在身上，却挡不住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原本清瘦的少年，脸颊迅速凹陷下去，下巴尖得硌人，锁骨深深陷下去，手臂细得一握就碎，连抬手翻一页书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床上，大多数时间都闭着眼，呼吸轻浅，像随时会消失。

陈奕恒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去医院附近的老巷子里买最软的粥、最嫩的蛋羹、最绵的蒸糕，回来一点点放凉，再用勺子碾成泥，一点点喂到他嘴里。

有时候能咽下两三口，有时候刚入口就吐。

每一次呕吐，都像在陈奕恒心上剜一刀。

他开始整夜不睡，守在床边，握着陈浚铭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监护仪上的心跳、血压、血氧，每一次波动，都让他心脏骤停。

他不敢哭，不敢在陈浚铭面前露出一点难过，只能在他昏睡时，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脸埋在毛巾里，压抑地、无声地痛哭。

哭到浑身发抖，哭到缺氧窒息，哭到觉得自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是他把这个人推向深渊。

是他让他在最该被爱的年纪，承受这样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