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区最偏远的角落里,挨着废弃的兽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腥臊气,吸一口,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抗议。
许乐攥着比他个头还高的旧扫帚,一下一下,把那些堆积了不知多久的、已经板结发黑的妖兽粪便铲进旁边的竹筐。
汗水混着灰尘,从他额角流下来,划过脸颊,留下几道泥印子。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结果越抹越花。
入门三年了。
每天都是这些活儿。
扫地,挑水,清理粪便,伺候那些比他晚入门、但资质好、早已晋入内门的师兄师姐们的灵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和凡间种地的老农没什么区别。
炼气一层。
三年了,纹丝不动。
五灵根的资质,像五座大山,把他死死压在杂役弟子的行列里。
他有时候半夜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漏风的屋顶,会忍不住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千辛万苦爬上这青云山。
就为了来扫大粪吗?
希望?
那东西早就和扫帚下的粪土一样,被铲走,倒掉,埋进不知名的角落里了。
扫到兽栏最角落的时候,脚下一绊。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脚踝传来。
许乐“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扫帚差点扔出去。
他低头一看,左脚踝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划伤他的,是一块埋在粪土和烂草下面的黑色石板边缘。
那石板只露出一个角,边缘还挺锋利。
“真特么倒霉!”
许乐低声骂了一句。
喝凉水都塞牙,扫个大粪都能见血。
他忍着痛,用没受伤的右脚,没好气地朝那碍事的石板踢过去,想把它踢开,免得再伤到人。
脚刚碰到石板,他就愣住了。
自己脚踝伤口渗出的血,有几滴正好落在了那黑色的石板面上。
然后,那石板表面,似乎……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一种很淡的幽光,比夏夜的萤火还暗,一闪即逝。
要不是许乐正死死盯着伤口和石板,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什么东西?
许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这片废弃兽栏平时鬼都不来,除了他,没别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下腰,忍着那股直冲脑门的恶心气味,用手扒拉开石板周围的秽物。
石板不大,也就两个巴掌拼起来那么大。
他抓住边缘,用力把它从粪土里拽了出来。
入手冰凉。
不是金属那种凉,也不是石头那种凉,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甸甸的寒意。
他扯起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衣角,用力擦掉石板表面的污垢。
擦掉之后,石板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通体漆黑,材质看不出来,非金非石。
表面并不光滑,有些凹凸不平的扭曲纹路,像是什么文字,又像是什么混乱的涂鸦,反正许乐一个也不认识。
他皱紧眉头,凑近了想仔细辨认一下。
就在他的目光聚焦在那些纹路上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黑色的石板猛地一震!
许乐还没反应过来,整块石板骤然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快得拉出了残影,“嗖”地一下,顺着他手上刚才扒拉秽物时不小心划破的一个小口子,直接钻了进去!
“卧槽!”
许乐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上,屁股结结实实地砸在硬土上,生疼。
邪物!
夺舍!
完了完了完了!
无数个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恐怖故事瞬间涌入脑海,他脸色煞白,浑身汗毛倒竖,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僵在原地,闭着眼睛,等着被吞噬,或者意识被撕碎。
等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除了眉心处传来一股持续不断的、温温的发热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安了家之外……
好像……没别的了?
手脚还能动,脑子还能想,眼睛还能看。
许乐惊疑不定地,尝试着,像平时修炼时那样,将意念沉入体内,内视己身。
然后,他“看”到了。
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一片混沌的黑暗里,静静地悬浮着一块东西。
一块古朴的、方方正正的黑色面板。
面板上,有几个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用左手描出来的大字:
【不正经人生模拟器,启动中…】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许乐所有的惊吓和呆滞。
奇遇!
传说中的奇遇!
老爷爷!逆天功法!无敌金手指!
三年来的憋屈,三年来的不甘,三年来的灰暗,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照得粉碎。
他几乎要跳起来,仰天大笑三声,把心里所有的闷气都吼出去。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
不能喊!
这里虽然偏僻,但万一呢?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因为激动而有些踉跄。
他像做贼一样,紧张地环顾四周。
废弃的兽栏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破木板的呜咽声。
没人。
许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弯腰捡起丢在一旁的扫帚和竹筐,也顾不上脚踝和手上的伤了,用自己能控制的最快速度,连滚爬地朝着杂物区边缘,那间属于他的、屋顶漏风的简陋木屋跑去。
砰!
木屋那扇不怎么牢靠的门被撞开,又被他反手死死关上。
许乐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他缓了好几口气,才走到那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边,盘腿坐了上去。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因为狂喜而沸腾的血液平复下来,凝神静气。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意念,去“触碰”意识深处那块黑色的面板。
像是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
面板亮了起来。
那歪歪扭扭的字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简洁得甚至有点潦草的说明文字:
【消耗能量(灵石),可推演未来片段。】
【推演结果仅供参考,本模拟器不对任何离谱结局负责。】
就这?
没新手大礼包?没属性点?
许乐心里嘀咕了一下,但很快又释然了。
能推演未来!这还不够逆天吗?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从贴身的、缝在内衫里的暗袋中,掏出一个干瘪的小布袋。
这是他攒了快一年的全部家当。
三块下品灵石。
原本是打算下个月坊市开市时,去换个一两颗劣质的聚气丹,再冲击一次炼气二层的。
现在,有了这模拟器,还要什么聚气丹?
他按照面板传来的那种模糊指引,将三块冰凉的下品灵石紧紧握在右手掌心。
然后,意念集中,默念:
【开始模拟】。
掌心的三块灵石,几乎同时微微一震。
原本蕴含的、极其微弱的灵气光泽,迅速黯淡下去,眨眼间就变成了三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从他的指缝里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黑色面板上,一行行文字开始滚动出现。
【模拟开始:你获得模拟器,信心大增,决定刻苦修炼,试图冲击困扰你已久的炼气二层。你足不出户,日夜运转基础引气诀。】
许乐看到这里,点了点头。
没错,这很合理,是自己会干的事。
【第五日,你感觉灵力比往日活跃,似有突破征兆。你心中振奋,决定一鼓作气,闭死关冲击瓶颈。】
许乐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有征兆!要突破了!
果然,金手指就是不一样!
【你沉浸在修炼中,物我两忘。突然,头顶传来细微的“咔嚓”声。你所在木屋屋顶因年久失修,一块瓦片毫无征兆地松动、脱落。】
许乐脸上的喜色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木屋的屋顶。
那里确实有两片瓦,看着有点歪。
【瓦片在半空翻腾,带着重力加速度,精准无比地砸中你全力冲关、毫无防备的后脑勺。】
【“砰”的一声闷响。】
黑色面板上的文字,在这里还特意换行,把那个“砰”给单独列了出来。
许乐的后脑勺,似乎都条件反射地麻了一下。
【你眼前一黑,灵力瞬间溃散。】
【你昏迷了整整三日,才被前来催缴下月“卫生费”的杂役弟子发现。你突破失败,修为不进反退,并伴有轻微脑震荡,头痛月余方愈。】
【模拟结束。】
【本次模拟评价:出师未捷脑先懵,建议加固屋顶或戴好头盔。】
木屋里一片死寂。
许乐盘坐在硬板床上,一动不动。
他瞪大着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彻底石化在了那里。
脑海中,只剩下那行文字描绘出的画面,和那个加粗醒目的“砰”的一声闷响,在来回震荡,反复回放。
瓦片?
后脑勺?
开了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