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丹恒刚处理完巷尾的幻胧残党,沾着血污的击云枪尖垂落,雨水顺着冷硬的枪身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痕。
星槎海中枢的旧巷藏在鳞次栉比的楼宇背后,连星灯都照不进来,只有雨幕里模糊的光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左臂的游龙臂鞲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像有根针顺着金属纹路扎进血脉里,带着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气息。
丹恒的指尖瞬间攥紧了枪杆,脊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
几百年来,无论他逃到星海的哪个角落,这道气息总能精准地找到他。
就像这对臂鞲,当年丹枫亲手打造,一分为二,说要隔着千里万里也能感知到彼此的安危,如今却成了索命的罗盘,把不死的复仇者,一次次带到他面前。
“丹恒。”
男人的声音从雨幕里传来,带着被魔阴身磨得沙哑的质感,像生锈的铁片划过金石。
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白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猩红的眼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惊人,像淬了血的炭火。
刃就站在巷口,手里的支离剑斜斜垂着,剑身遍布裂痕,却依旧泛着凛冽的寒光,和他的人一样,碎了,却依旧能伤人。
丹恒缓缓转过身,击云被他横在身前,枪尖对准了刃的心脏。
这个动作他做了几百次,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
就像刃熟悉他的每一招枪法,熟悉到他手腕刚动,就知道他要刺向哪里。
“你又来干什么。” 丹恒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刃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和偏执。
他往前迈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滴落,在地上晕开深色的水迹。
“来杀你。” 他说,“这句话,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丹恒,或者,我该叫你丹枫?”
丹枫。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丹恒的心脏里。
他猛地攥紧了枪,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不是丹枫。” 他一字一顿地说,这句话他也说了几百年,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快要信了。
“不是?” 刃的眼神骤然变冷,支离剑瞬间抬起,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刺丹恒的面门。
“那你告诉我,你手里这把击云,是谁给你铸的?你这一身枪法,是谁陪着你在练剑场磨了上百年?你左臂上的臂鞲,是谁和你一人一只,约定要同生共死?”
剑与枪在雨幕里轰然相撞,火星在飞溅的雨水中瞬间亮起,又瞬间熄灭。
丹恒被震得后退了半步,虎口发麻,他太清楚刃的力量了,也太清楚刃的剑路了。
就像刃清楚他的枪法一样,这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熟悉,哪怕过了几百年,哪怕一个褪鳞转生,一个堕入魔阴,也磨灭不掉。
支离剑的攻势又快又狠,每一招都冲着他的要害而来,却又在即将刺中的瞬间,微微偏开分毫。
刃从来都不是要真的杀了他,至少不是现在。
他要的,是看着他痛苦,看着他躲闪,看着他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正视那个他逃避了一辈子的名字,那段他不敢触碰的过往。
丹恒的枪舞出一片水幕,御水之术顺着枪身蔓延,雨水在他周身凝成细碎的冰棱,朝着刃飞射而去。
刃侧身躲过,剑刃横扫,擦着丹恒的脖颈划过,带起一道细微的血痕。
温热的血混着雨水滑落,丹恒闷哼一声,枪尖顺势下压,直逼刃的小腹。
刃没有躲。
击云的枪尖停在了刃的衣料前,只差分毫,就能刺穿他的皮肉。
丹恒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刃那双猩红的眼,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满满的偏执和嘲弄。
“怎么不刺下去?” 刃往前又凑了半步,任由枪尖刺破了他的衣料,抵在了他的皮肤上,“丹枫当年的杀伐果断,你就只学了这么点皮毛?还是说,你不敢杀我?”
丹恒猛地收回枪,转身想要拉开距离,可刃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支离剑瞬间缠住了击云的枪杆,手腕一翻,巨大的力量顺着枪身传来,丹恒只觉得手心一麻,击云竟然直接被刃挑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没等他反应过来,刃已经欺身而上,一手掐住了他的脖颈,把他狠狠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雨水顺着墙壁滑落,浸透了丹恒的衣袍,冷得刺骨,可刃的手心却烫得惊人,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锁着他的喉咙。
“跑啊。” 刃的脸凑得很近,猩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几百年的痛苦和恨意,“你怎么不跑了?从罗浮跑到星际,从丹枫变成丹恒,你不是最擅长抹掉过去,重新开始吗?”
丹恒的呼吸被扼住,脸颊涨得通红,他伸手去掰刃的手,可刃的力气大得惊人,像生了根一样锁着他。
他看着刃脸上的疤痕,那是饮月之乱留下的印记,是他亲手刻在这个男人身上的,一辈子都消不掉的印记。
“我不是他。” 丹恒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就是。” 刃的声音骤然拔高,掐着他脖颈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就算你褪了鳞,转了生,忘了所有事,你骨子里还是那个丹枫!那个亲手把我推入地狱的丹枫!”
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巷子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丹恒看着刃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恨意,还有他不敢深究的痛苦。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断断续续的,属于丹枫的记忆碎片。
那时候,他还是饮月君丹枫,而刃,还是朱明来的天才匠人应星。
工造司的熔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得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应星光着膀子,额头上满是汗水,手里的锤子一下下砸在烧红的铁坯上,发出铿锵的声响。
他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每一下落下都精准无比,火星在他身边飞溅,又很快熄灭。
丹枫就靠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壶刚打来的桂花酒,看着他忙活。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应星愣是没回头看他一眼,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里的铁坯上。
“我说,百冶大人,” 丹枫笑着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泉水,“我这饮月君在你门口站了这么久,你连杯酒都不给我倒?”
应星这才停下手里的锤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哪怕脸上沾了炭灰,也掩不住那份耀眼的灵气。
“急什么?” 他说,“给你铸的这把枪,就差最后一步了。等成了器,你这酒,我陪你喝个够。”
丹枫走过去,把手里的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目光落在了那支快要成型的长枪上。
枪身修长,线条流畅,枪头的位置被打磨得锋利无比,枪身上还刻着细密的龙纹,蜿蜒盘旋,栩栩如生。
“这纹路,你照着我的龙角刻的?” 丹枫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枪身上的龙纹,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不然呢?” 应星拿起一旁的布,擦了擦手上的汗,“全仙舟,也就只有你饮月君配得上这龙纹。也只有我应星,能给你铸出配得上饮月君身份的枪。”
他的语气里满是骄傲,不是对自己技艺的骄傲,而是对能给挚友铸一把最好的枪的骄傲。
那时候的应星,是仙舟最年轻的百冶,一双巧手能锻尽天下神兵。
云上五骁的武器,几乎都出自他的手。
支离剑给了镜流,曲弓给了白珩,阵刀给了景元,而这把他耗费了最多心血的击云,他给了丹枫。
他说,丹枫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挚友。
他说,他们要一起守着罗浮,喝遍仙舟的好酒,看遍星海的风景。
他说,哪怕他是短生种,只有短短百年的寿命,也要在这百年里,给丹枫铸遍天下最好的兵器。
丹枫那时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我等你。
他那时候以为,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他以为,他是持明龙尊,有漫长的寿命,总能护着应星,护着云上五骁的所有人。
可他没想到,最后亲手毁掉这一切的,就是他自己。
倏忽之乱,白珩为了救他们,驾驶星槎冲入敌阵,尸骨无存,只留下一缕秀发和一捧碧血。
他们五个人,少了一个,就像天塌了一块。
应星疯了一样抱着白珩的遗物,红着眼问他,丹枫,你是龙尊,你有化龙妙法,你能让血肉重生,对不对?你能不能,把她救回来?
丹枫那时候看着应星眼里的绝望,看着景元沉默的脸,看着镜流通红的眼,他点了头。
他忘了持明族的禁令,忘了龙尊的职责,他只知道,他不想失去挚友,不想看着应星这么痛苦。
他们偷偷去了鳞渊境,用白珩的碧血,用倏忽的丰饶血肉,用禁术化龙妙法,妄图复活逝者。
可他们失败了,造出了一头毁天灭地的孽龙,整个罗浮都陷入了浩劫。
那场灾难里,镜流斩了孽龙,却也被丰饶之力浸染,堕入了魔阴身。
应星被倏忽的血肉寄生,从一个短短百年寿命的短生种,变成了不死不灭的怪物,日日夜夜被魔阴身啃噬心智,活在无间地狱里。
而他自己,被十王司缉捕,判了褪鳞之刑,转生成为丹恒,被流放星际,永世不得踏入罗浮。
云上五骁,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那个意气风发的匠人应星,死了。
亲手杀死他的,就是他最好的挚友,丹枫。
“你知道吗,丹恒。” 刃的声音忽然放轻了,掐着他脖颈的手也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放开。他的额头抵着丹恒的额头,猩红的眼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萍水相逢的,转身就忘了。一起喝过几杯酒的,死了也就死了。能记一辈子的,能刻进骨血里的,从来都只有一种人。”
丹恒的呼吸一滞,看着他的眼睛,忘了挣扎。
刃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偏执,一字一顿地,在他耳边说:
“挚友啊,当然是亲手害死的,记得比较久。”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丹恒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刃的脸,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那些属于丹枫的愧疚和痛苦,瞬间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是他。
是他亲手害死了应星。
他害死了那个在熔炉边,笑着给他铸枪的少年。
害死了那个和他约定要喝遍仙舟好酒的挚友。
害死了那个把他当成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把所有的信任和真心都捧到他面前的匠人。
他以为自己转生了,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身份,就能把过去全部抹掉。
可他不能。
刃就像一面镜子,时时刻刻都在照着他,告诉他,他欠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你以为我追着你,是真的要杀了你吗?” 刃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他松开了掐着丹恒脖颈的手,却依旧把他困在墙壁和自己之间,“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杀了你,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的手抚上了丹恒的脸颊,指尖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轻轻擦过丹恒眼角的湿润。
“丹枫死了,应星也死了。可我还活着,活在这不死的诅咒里。我靠着什么记得我曾经是谁?靠着什么记得我们曾经是云上五骁?靠着什么记得,我曾经有过一个最好的挚友?”
“靠着你。丹恒。靠着对你的恨,靠着对你的执念,靠着我每一次找到你,和你厮杀,看着你眼里的愧疚和躲闪,我才能记得,我不是生来就是怪物,我曾经也叫应星,我曾经也有过真心相待的人。”
刃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雨丝落在耳边,却字字句句,都扎进了丹恒的心脏里。
丹恒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痛苦,看着他被魔阴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灵魂,再也说不出那句 “我不是丹枫”。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了刃脸上的疤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欠了应星几百年。
从饮月之乱的那天起,就欠了。
刃的身体猛地一僵,猩红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翻涌着更复杂的情绪。
他活了几百年,等了几百年,恨了几百年,从来没有听过丹枫,或者丹恒,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他猛地攥住丹恒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脏,因为魔阴身,跳得又快又乱,却依旧在跳动。
“一句对不起,就想还清?” 他咬着牙说,“丹枫,你欠我的,是一条命,是几百年的折磨,是我整个人生。一句对不起,不够。”
丹恒没有收回手,就任由他按着自己的手,贴在他的胸口。
他看着刃的眼睛,轻声说:“那你要我怎么还?”
这句话,他问得很认真。
他不想再逃了。
几百年的漂泊,几百年的逃避,他累了。
刃说得对,就算他改了名字,换了身份,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要为饮月之乱负责的人。
他欠刃的,欠云上五骁的,欠罗浮的,总要还的。
刃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看着丹恒的眼睛,那双清澈的,带着愧疚和坚定的眼睛,和几百年前,那个在工造司门口,笑着给他递酒的丹枫,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巷子里的积水漫过了两人的脚踝,冷得刺骨,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刃忽然松开了他的手,后退了半步,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支离剑。
他没有再动手,只是深深地看了丹恒一眼,转身朝着巷口走去。
“刃。” 丹恒叫住了他。
刃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下次,你还会来吗?” 丹恒轻声问。
刃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释然,还有一丝依旧偏执的执念。
“只要你还活着,” 他说,“我就会找到你。”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巷子,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里。
丹恒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袍,可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走到墙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击云,指尖轻轻拂过枪身上的龙纹,那是几百年前,应星一笔一划,亲手刻上去的。
他一直留着这把枪。
哪怕他知道这是应星铸的,哪怕每次看到这把枪,都会想起那些他不敢触碰的过往,他也从来没有丢掉过。
就像刃说的,挚友当然是亲手害死的,记得比较久。
刃靠着对他的恨,记了他几百年。
而他,也靠着这份刻进骨血里的愧疚,记了应星一辈子。
他们的羁绊,从饮月之乱的那天起,就已经缠在了一起,解不开,剪不断。
哪怕一个转生,一个不死,哪怕隔着星海,隔着几百年的时光,隔着血海深仇,他们依旧是彼此这辈子,唯一记得最清楚的人。
丹恒握紧了手里的击云,转身朝着巷外走去。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落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知道,刃还会再来的。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
他会站在这里,等着他的挚友,等着那个被他亲手害死的人,来讨他欠了几百年的债。
毕竟,只有亲手害死的挚友,才会被刻进骨血里,岁岁年年,永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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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我本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刀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