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罗浮的天,从来没有那样沉过。
锻冶坊的炉火早已熄灭,只余一地冷灰。
应星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与铁屑,抬头望着被云骑卫押在殿中的人。
那人一身素白染了尘污,龙角黯淡,长发散乱,却依旧挺直脊背。
是饮月君。
是他曾日日守着、夜夜念着,为他锻刀、为他雕玉、为他把整颗心都捧上去的饮月。
“应星……” 饮月开口,声音沙哑,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不该来。”
应星撑着地面起身,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遭是仙舟众臣的斥骂,是对龙尊引祸的指责,是对他这个与龙尊过从甚密的匠人的鄙夷。
他什么都听不见,眼里只有饮月。
“我以为你会平安。” 应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了,“我以为我为你铸的剑能护你,我以为我雕的玉佩能挡灾……”
他抬手,指尖想去触碰饮月染了薄伤的脸颊,却被云骑卫横剑拦下。
冰冷的剑锋隔开了两人,也隔开了那点仅存的温情。
饮月闭上眼,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他是持明龙尊,身负一族与仙舟安危,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那场灾祸,他责无旁贷,无从辩解。
“你走吧。” 饮月再睁眼时,只剩冰冷的决绝,“从今往后,你我再无干系。我饮月,不认你这个匠人。”
应星猛地僵住。
他曾听过饮月温柔的低语,听过他在锻冶坊外安静的等候,听过他轻声应下那句 “陪你看遍仙舟的云”。
却从未听过,这样冷漠又残忍的话。
“你说什么?” 应星的声音发颤,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饮月,你看着我再说一次。”
饮月没有看他。
他不敢。
他怕一看,就会崩掉所有故作的强硬,会不顾一切拉着应星逃离这座囚笼,会抛下一切责任与宿命。
可他不能。
他只能硬起心肠,一字一句:“你我身份悬殊,本就不该有交集。从前不过是我一时兴起,你不必当真。”
“一时兴起?” 应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抬手扯下颈间那枚从未离身的龙纹玉佩,狠狠攥在掌心,“那我为你锻的千锤百炼的剑,为你熬的无数个夜晚,为你放在心上的所有温柔…… 全都是假的?”
无人应答。
殿外风呼啸而入,卷起满地尘埃。判决落下 —— 饮月君罪责深重,废去龙尊之位,受刑褪麟之刑,永世放逐,不得归返。
行刑那一瞬,应星挣脱阻拦,扑到殿前,死死望着那个被刑罚之力包裹的身影。
饮月终于回头,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冰冷的兵刃,穿过注定分离的宿命,落在他身上。
那一眼里,有愧,有痛,有不舍,有千万句未曾说出口的 “对不起”,还有一句藏在心底的 ——
应星,忘了我。
金光撕裂天际,龙影悲鸣一声,消散在仙舟上空。
应星僵在原地,掌心的玉佩被生生捏出裂痕,尖锐的边角扎进皮肉,渗出血珠,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锻冶坊的火再也没有重燃。
那个总在树下等他的人,再也不会出现。
他曾许诺要陪一生的人,被他亲手 “推开”,消失在他触不到的远方。
后来有人说,罗浮有个疯匠人,日日守着冷掉的炉火,对着一枚裂了纹的龙形玉佩,喃喃自语。
“我没有忘。”
“饮月,我没听你的话。”
炉火成烬,龙影无踪。
那年云霞漫天的承诺,终成一场烧尽一切的虐劫。
只余烬火冷光,孤零零照着一片破碎龙鳞,和一颗再也不会温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