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毓秀，墟烟初逢

残老村的少年秦牧，第一次踏足镶龙城时，正是暮春时节。

大墟的风带着荒林与野泽的粗粝，吹进这座延康边境雄城，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两侧酒旗翻飞，市井人声鼎沸，往来修士腰间悬剑、袖藏神通，与残老村的清寂截然不同。秦牧背着半袋从大墟捡来的古旧瓦罐，粗布短衫，眉眼清亮，带着山野少年的灵动与桀骜，一双眼扫过街头坊市，既好奇又警惕——他受村中长辈所托，来此变卖古物，换些粮药物资，也想看看这大墟之外，人间繁华究竟是何模样。

城中最热闹处，是镇龙庙前的长街，香火缭绕，钟鼓轻鸣，庙前龙柱高耸，雕纹蟠绕，气势巍峨。秦牧避开拥挤人潮，正欲寻个僻静角落歇脚，忽闻头顶传来一声清清脆脆的笑，像碎玉落青阶，干净又带着几分骄纵。

他猛地抬头。

镇龙庙的飞檐翘角上，坐着一位少女。

她未着宫装，也无钗环繁复，一身月白劲装，腰束墨色玉带，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肌肤莹白，眉眼弯弯，瞳仁亮如星子，鼻梁秀挺，唇瓣带着浅淡樱色，圆脸饱满，不见纤弱，反倒透着娇憨英气，既贵气又鲜活。风拂动她衣袂，裙摆轻扬，脚踝纤细，稳稳坐在高檐之上，半点不惧，反倒垂眸望着下方的秦牧，笑意盈盈，像枝头落着的一只灵雀。

秦牧自小在残老村长大，见惯了村中长辈的沧桑，见惯了大墟精怪的诡谲，从未见过这般明媚耀眼、自带风骨的少女，一时竟看得微怔，脚步顿住。

“你就是从大墟来的少年？”少女先开口，声音清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俏皮，却无半分轻视，“我听人说，大墟里藏着个机灵鬼，捡破烂都能捡出宝贝，就是你吧？”

秦牧回过神，收了怔忪，扬眉笑道：“姑娘认得我？我叫秦牧，残老村人。不知姑娘高姓大名，怎会坐在庙檐上？这般危险。”

“危险？”少女轻笑，纵身一跃，衣袂翩跹，轻飘飘落在他面前，落地无声，身法轻盈利落，显是修为不浅。她站定，微微仰头，目光坦荡地打量秦牧，眼底藏着好奇与欣赏，一字一顿道：“我叫灵毓秀，你叫我毓秀便好。”

钟灵毓秀，人如其名。

秦牧心中微动，只觉这名字温润好听，与她明媚爽朗的模样相得益彰。他细看眼前少女，身形丰腴匀称，绝非纤瘦柔弱之流，眉眼间既有少女娇俏，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果决与大气，绝非普通人家女子。

“毓秀姑娘。”秦牧拱手，礼数周全，“我初来镶龙城，人生地不熟，方才多有失礼。”

灵毓秀摆摆手，大大方方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布袋，好奇道：“这里面是你从大墟带来的古物？我听说大墟遗落诸多上古器皿，虽不起眼，却藏着神通与机缘，可否让我瞧瞧？”

秦牧不藏私，解下布袋摊开，里面尽是些斑驳瓦罐、碎瓷残片，纹路古朴，灵气隐晦，寻常修士瞧不上眼，灵毓秀却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瓷片纹路，眼神专注，轻声道：“这些东西看似破旧，实则承载古意，你眼光倒是独到。”

她说话直白爽朗，不扭捏，不做作，与秦牧见过的故作矜持的女子截然不同，让他心生好感。两人便在庙前石阶坐下，一坐一蹲，少年爽朗，少女明媚，市井喧嚣绕在身侧，反倒衬得这一刻格外安宁。

灵毓秀坦言，她是随长辈来边境游历，见镶龙城热闹，便独自闲逛，方才在檐上看他许久，见他眉眼干净，行事沉稳，不似寻常市井少年，才主动搭话。她虽出身尊贵，却从不摆架子，问起大墟的风物，荒林的精怪，残老村的日常，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惊叹，时而失笑，全然没有对大墟的偏见与鄙夷。

秦牧也敞开心扉，讲残老村的瞎子、聋子、瘸子诸位长辈，讲大墟里的奇闻异事，讲自己如何跟着长辈学修神通、识古物、练体魄。他言语真诚，不卑不亢，虽出身荒村，却气度从容，眼底有对世间的好奇，更有守护故土的坚定。

灵毓秀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膝头，看向秦牧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她见多了延康京城的王孙公子，骄奢浮躁，眼高手低，从未见过这般出身微末，却心性纯粹、聪慧坚韧的少年。他眼底无卑微，无怯懦，有山野的自由，有少年的锐气，更有一颗通透赤诚的心。

“大墟虽偏，却养出了你这样的人。”灵毓秀轻声道，“旁人皆说大墟是妖邪之地，我倒觉得，那里比许多繁华之地，更干净。”

秦牧心头一暖。自他走出大墟，旁人要么畏惧大墟，要么鄙夷他出身，唯有眼前少女，懂他故土，懂他坚守。

“毓秀姑娘，”秦牧认真道，“大墟虽乱，却护着所有无家可归之人，我残老村，也从不是卑贱之地。”

“我知道。”灵毓秀抬眸，四目相对，她眼底星光澄澈，“秦牧，你与旁人不同。”

风卷着庙前香火气息，掠过两人肩头，暮春暖阳洒下，落在少年粗布短衫，落在少女月白劲装，光影温柔。灵毓秀忽然起身，伸手拉了秦牧一把，笑意明媚：“走，我带你去个地方。镶龙城城主府，寻常人进不去，我带你正大光明走进去，让你见见延康边境的气象，也瞧瞧你这些古物，真正能值多少价。”

秦牧微怔，随即失笑，伸手搭上她的指尖。少女掌心温暖，力道坚定，带着毫无防备的信任。他起身，跟着灵毓秀迈步向前，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街头人来人往，神通气息流转，而秦牧眼中，只剩身边少女明媚的笑颜，与那句清清脆脆的“我叫灵毓秀”。